午饭是在省城西街的一家面馆吃的。
店面不大，门口的招牌上写着“杨记牛肉面”，字体是手写的，红漆已经掉了一半。但里面热气腾腾，坐满了人。我们等了十分钟才有位置，还是拼桌——跟一个戴鸭舌帽的大叔挤在一张小方桌上。
二姐点了两碗大份牛肉面，又加了两碟小菜。面端上来的时候，汤头浓郁、牛肉大片、香菜撒得一点都不抠门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家店的？”二姐一边掰筷子一边问。
“书上看来的。”
“省城的面馆也能从书上看？”
“旅游指南。”
二姐“嗤”了一声，埋头吃面，不问了。
我也低头吃面。第一口进嘴，差点没把舌头吞下去——汤鲜、面筋道、牛肉炖得酥烂。前世我吃过无数家面馆，这碗排得进前三。我默默记下了这个位置，打算下次来省城还吃。
吃到一半的时候，旁边拼桌的大叔忽然说话了：“小兄弟，你刚才在翡翠华庭谈生意？”
我和二姐同时抬头。
大叔戴着鸭舌帽，帽檐压得很低，脸上的褶子很深。他端着一碗清汤面，筷子搁在碗沿上，眼睛看着我，目光平静。
“您是？”我问。
“我姓李，”他说，“在翡翠华庭对面那个小卖部看店。你姐在我那儿吃了三根冰棍。”
二姐的筷子顿了一下。
“你姐付钱的时候，我看见你从售楼处出来。”李大叔慢悠悠地说，“赵家的人在马路对面等了半个多小时，后来走了。你进去之前跟出来之后表情差不多，说明谈得应该还行。”
我放下筷子，重新打量他。这个人的说话方式和观察角度不太像一个普通小卖部老板。
“李叔，”我说，“您在对面开多久了？”
“三年。”
“那您应该认识赵家的人。”
“认识。”他夹了一筷子面，“赵家以前也想谈翡翠华庭的供应，但没谈下来。所以他们对任何一家去谈的供应商都特别关注。”
“那您觉得我今天谈得怎么样？”
李大叔吃了一口面，嚼完了，喝了口汤，然后才说：“你那份资料做得好。周通那种人，你给他看虚的他反而瞧不上，你给他看实的他就愿意听。你给的全是实的，他听进去了。”
“您怎么知道我给的什么？”
“因为周通看完了之后，他办公室的窗户开了。”李大叔往售楼处的方向指了指，“他以前跟赵家谈的时候，窗户是关着的。今天开着窗，说明心情不错。”
我盯着他看了好几秒。
这人绝对不是小卖部老板。
“李叔，”我压低声音，“您是在帮谁看这个项目？”
李大叔笑了，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：“我不帮谁看。我就是个看店的，三年了。但这三年里，谁要来谈翡翠华庭的建材供应，我都看得到。赵家来过、江北帮来过、中建三局的也来过。但你是第一个自己写方案的。”
他放下筷子，站起来，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放在桌上：“以后来省城，遇到解决不了的事，打这个电话。”
名片上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手机号，没有单位、没有职务、没有地址。
“李叔，您——”
“面我请了。”他戴上帽子，转身往外走，“你们家的面我请。”
他走了之后，我和二姐面面相觑。
“这人谁啊？”二姐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我把名片收好，“但他应该是个能帮上忙的人。”
“你确定？”
“不确定。但出门在外，多认识个人总没坏处。”
二姐想了想：“也是。不过这人坐在咱们旁边吃面吃了半个小时，我居然没注意到他——”
“这说明他更厉害。”
“跟我比呢？”
“姐，你厉害在明处，他厉害在暗处。不一样。”
二姐哼了一声，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干了：“走吧，回家。”
摩托车穿过省城的时候，我在后座上回想了今天一天。进展顺利——周通那边十拿九稳了；赵家的眼线回去了，消息肯定也传回去了；还意外认识了一个身份不明但明显有价值的“小卖部老板”。
但顺利得太快了。
按照我上辈子的经验，太顺利的事后面一定跟着不顺利的尾巴。果不其然——下午四点左右，我们骑车到省城边上的国道入口时，发现路口停着一辆黑色桑塔纳。
车门开着，里面坐着三个人。
中间那个人，我认识。
赵老二。
他穿了件碎花衬衫，金链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看见我们的摩托车减速，他从车里下来，笑眯眯地朝我招手。
“小昭！这么巧啊！在省城遇到了！”
二姐的摩托车停了。她没熄火，脚撑着地，后视镜里她的表情我太熟悉了——那是“准备动手”的表情。
“姐，”我拍了拍她的肩膀，“别急。”
我下了车，朝赵老二走过去：“赵叔，真巧。您来省城办事？”
“办完了。”赵老二笑呵呵的，“听说你今天去了翡翠华庭？”
“去转了转。”
“转得怎么样？”
“还行。”我也笑了笑，“就是售楼处的沙盘挺好看的，以后要是咱家有钱了，也在那儿买一套。”
赵老二的笑滞了一下。他大概没想到我直接承认“去了翡翠华庭”，而且还用“买房子”这种话把正事轻飘飘地带过去了。
“小昭，”他的语气稍微沉了一点，“你爸让你去谈翡翠华庭的供应？那可不是咱们城南这种小项目，里面水深着呢。”
“赵叔说得对。”我点头，“所以我就是去看看，长长见识。真要谈的话，还得我爸来。”
赵老二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几秒。他的表情变化得很微妙——他既不太相信我只是“去看看”，也没办法从我这儿掏出更多信息。
“行吧，”他拍了拍我的肩膀——拍得有点重，“小昭，赵叔跟你说句实话。翡翠华庭这个盘子，水很深，你们宏达踩进去，脚底下可能没底。”
“谢谢赵叔提醒，”我说，“那您忙，我们先回去了。”
我转身走回摩托车旁边，跨上后座。二姐拧了一把油门，摩托车从黑色桑塔纳旁边擦过去。我回头看了一眼——赵老二还站在路边，手里夹着烟，看着我们的方向。
“他跟你说了什么？”二姐的声音从前面传来。
“放了几句狠话。没什么新鲜的。”
“他会不会派人堵咱们？”
“要堵早堵了。他说完那几句话就走了，说明他就是来打个招呼、探探底。”我靠着二姐的后背，“姐，我刚才表现得怎么样？”
“还行，没怂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“但你手有点抖。”
“……那是风吹的。”
“你骗鬼呢。”
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——确实有点抖。倒不是怕赵老二，是刚才跟他面对面站着的时候，我脑子里闪过了前世的一些画面。那些画面不太美好。
不过没事。
这一世不一样了。
我深吸一口气，闻到了国道两边的青草味和柴油味。摩托车在黄昏的公路上飞驰，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回到城南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。院子里亮着灯，我妈在厨房里忙活，大哥在院子里打电话。看见我们回来，他匆匆挂了电话跑过来：“怎么样？”
“搞定了，”我从摩托车上跳下来，“周经理那边——基本拿下。”
大哥一拳砸在我肩膀上：“行啊弟！那下周签合同？”
“下周三左右。”
我爸这时候从堂屋里走出来。他站在台阶上，手里端着茶杯，看了看我，又看了看二姐。
“吃了没？”
“吃了，面。”我说，“爸，赵老二今天在省城堵咱们了。”
我爸的手顿了一下：“他说什么了？”
“就说了几句场面话。但说明一件事——他已经知道咱们在动翡翠华庭了。”
我爸沉默了几秒，喝了一口茶：“早晚要知道的。知道就知道吧。吃饭了。”
他转身进了堂屋。
我站在院子里，看着堂屋暖黄色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。二姐在锁摩托车，大哥在跟她讲什么笑话，我妈从厨房端了一盘菜出来，嘴里喊着“洗手洗手”。
1999年8月的这个傍晚，一切都很平常。
但我心里清楚，从今天开始，一切都不平常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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