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爸那天晚上破天荒地叫人去买了一箱啤酒。
吃饭的时候他打开一瓶递给我：“今天谈成了翡翠华庭，该喝。”
我看着那瓶啤酒愣了两秒。前世我爸从没给我递过酒——他一直觉得我是“读书人”，不该沾这些。后来我读了法学院、当了律师、开始应酬，但每次回家他也不劝酒，只是说“少喝点”。
眼前的他，把啤酒瓶塞到我手里，自己打开另一瓶跟我碰了一下：“干了。”
我仰头喝了一口。啤酒有点苦，但很凉。
“爸，”我把瓶子放下，“周经理那边基本答应了，但合同还没签。下周三他给我回话，如果顺利的话，八月底签第一单。”
“供货量呢？”
“第一期两千吨钢材，后续看项目进度追加。价格比咱们现在的均价高百分之八左右，但因为量大了，综合利润比咱们零售还高。”
我爸算了算，眉毛动了一下：“那个项目才刚开始吧？两三千吨就够一期的？”
“不止一期。翡翠华庭总共十二栋楼，分期开发。如果咱们拿下这个客户，至少能吃三年。”
大哥在旁边“嚯”了一声：“三年？那得多少钱？”
“具体数字我不算，”我说，“但够咱们把宏达的规模翻一倍。”
二姐在对面剥虾，抬头插了一句：“那赵家能干？”
“不能。所以后面有的打。”
“怎么打？”
“我还没想好，但方向有了。”我夹了一筷子菜，“赵家现在最怕两件事——第一，咱们抢了他的大客户；第二，他的违法黑料被人爆出来。咱们不干违法的事，但咱们可以做一件事——让他的客户知道，跟他合作有风险。”
“怎么让人知道？”
“不用咱们说。”我笑了笑，“等着就行了。只要咱们跟翡翠华庭签了合同，消息传出去，赵家其他的客户自己就会来打听。到时候他们自然会想——赵家连翡翠华庭都丢了，那我们还跟他合作干什么？”
我妈在旁边听了半天，忽然说了一句：“昭昭，你今天在省城碰到赵老二了？”
“嗯，他堵在国道口说的几句话。”
“他有没有难为你？”
“没有，就说了几句狠话。”
我妈沉默了一下，然后把一块排骨夹到我碗里：“以后出门小心点。”
“知道了妈。”
那顿饭吃了很久。我爸喝了两瓶啤酒，大哥喝了三瓶，二姐喝了一瓶半。我没喝完第二瓶，因为明天还要早起去公司。
吃完饭后我帮着妈洗碗。厨房里的水龙头还是那个不太好使的旧款，水花溅了我一身。
“妈，明天我换个水龙头。”
“不用换，还能用。”
“也不贵，几块钱的事。”
我妈停下手里的活，看了我一眼：“昭昭，妈跟你说个事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你最近这些事，做得都对，妈觉得你长大了。”她顿了顿，“但你爸脾气急，有时候说话不好听，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“妈，我爸最近没冲我发脾气啊。”
“那是因为你干的都是让他高兴的事。以后要是有干得不好的，他肯定骂你。到那时候你——”
“到那时候我也听着。”我说，“他是爸，骂两句应该的。”
我妈笑了，眼角的细纹弯了一下：“你真是长大了。”
我洗碗的时候，水声哗哗的。窗外面有虫鸣，院子里大哥在跟二姐争论什么事情，声音忽大忽小。
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——十八岁的手，指节分明，没有老茧。
但这双手要做的事情，比前世那双四十六岁的律师手要多得多。
洗完碗回到房间，我打开笔记本，在当天的记录下面添了一行：
**“省城之行：1.翡翠华庭达成初步意向；2.赵老二堵路试探；3.偶遇神秘人物‘小卖部老板’。”**
我在第三点下面画了个问号。
这个人是谁？看他的谈吐和观察力，不像个普通的小卖部老板。他说他在对面“看了三年”——看了三年什么？翡翠华庭的项目？还是所有来谈这个项目的人？
我拿起那张皱巴巴的名片又看了看。上面的手机号我记在了笔记本里，名片本身被我夹在了笔记本的最后一页。
也许以后用得上。
也许永远用不上。
但留着总没错。
合上笔记本的时候，我看见窗外月光下面有个人影——是我爸。
他站在院子里抽烟，背对着我的窗户。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烟头的火星在黑暗里一明一灭。
我看了他一会儿，然后关灯躺下了。
十八岁的夜，蝉鸣很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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