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老二走了之后安静了三天。
第四天傍晚,我爸接了个电话,脸色变了。
“赵家的货今晚还是到三号码头,”我爸放下电话说,“他们绕开了咱们,自己租了个仓,找的也是咱们的人卸货。”
“谁的人?”我问。
“老六。以前跟我的,前年单干去了,开个小运输队。”
老六这个人我知道。前世他在2005年因为运输违禁品被抓,判了八年。出来之后一直找不到工作,最后还是我爸接济了他一笔钱开了个小卖部。
“爸,这事您别管了,”我站起来,“我去一趟码头。”
“你一个人去?”
“我跟二姐去。”
我爸犹豫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
晚上八点,我和二姐骑着摩托车到了三号码头。
码头不大,就两个泊位,一个仓库。晚上的风带着河水的腥味,远处有船的灯光在水面上晃。仓库前面的空地上停了三辆大货车,七八个工人正从一辆集装箱车上往下搬东西。
“别靠太近,”二姐把车停在暗处,“先看看什么情况。”
我们蹲在一排集装箱后面。二姐不愧是行家,她掏出一副望远镜,看了两分钟:“看到了,老六在指挥。货搬得挺快,估计是怕夜里巡查。”
“姐,你手机带了吗?”
“什么手机?那个快跟砖头一样的玩意儿?”二姐不屑地撇撇嘴,“没带。”
1999年,手机还是稀罕物。我爸有一个,大哥有一个,二姐没有。我也没有。
“没事,”我说,“你带那个打火机了吗?”
二姐从兜里掏出一个银色的Zippo:“这个?”
“借我用用。”
我把打火机握在手里,站起来,朝仓库那边走过去。
二姐在后面低声喊:“你干什么?!”
我没回头。
我走到仓库的灯光下面,隔着三十米,朝老六喊了一声:“六叔!”
那边的人全停下来了。
老六从货车旁边探出头,看见是我,脸色变了一下:“小昭?你怎么来了?”
“我爸让我来看看。”我笑眯眯地走过去,“六叔,您这活儿接得不厚道啊。”
老六是个瘦小的中年人,一张脸上全是褶子。他搓了搓手:“小昭,你别怪六叔,赵老二给的价高,我这车队也要吃饭……”
“我理解,”我说,“但六叔,您这货,是从哪来的您知道吗?”
“赵老二说——”
“赵老二跟您说是‘普通建材’对吧?”我走近了几步,压低声音,“六叔,您瞅一眼那箱子上的标记,是不是有个‘YC’的字母?”
老六回头看了一眼集装箱,脸色变了一下:“你咋知道?”
“因为YC是南边那家船运公司的代码,”我说,“而那家公司上个月刚被海关查过。六叔,您现在卸的这批货,万一跟那批有关系……”
老六的表情变得精彩极了。
“六叔,我跟您透个底。”我声音压得更低了,“海关那边有人,今晚上可能会来转一转。不是冲您,是冲这批货。您要是现在卸完了走人,货在赵老二租的仓里,跟您没关系。您要是非把这批货送进仓里,赵老二回头不认账,说‘货是老六送的’,您想想——到时候海关找谁?”
老六的脸色已经白了。
他身后几个工人也停下动作,面面相觑。
“六叔,我走了。”我把打火机放回兜里,“您自己掂量。”
我转身往回走。走了不到十步,身后传来老六的声音:“别卸了!上车!走!”
三辆大货车的引擎先后响起,集装箱车掉头开走了。工人们嘴里骂骂咧咧地收拾工具,不到五分钟,码头上就空了。
二姐从集装箱后面走出来,看我的眼神像见了鬼。
“你他妈怎么知道那个字母的?”
“上次去公司,我看过老六车队的一辆车的挂靠合同,上面写的他的主要合作方就是那家船运。”我说,“我自己猜的。”
“万一猜错了呢?”
“猜错了也没损失。”我耸耸肩,“老六最多骂我一句小兔崽子瞎咋呼,他还能打我不成?”
二姐沉默了两秒。
“你变了。”她说。
“姐,你就只会说这一句吗?”
“因为你真的变了。”她忽然伸手揪了揪我的脸,“以前你被蚊子咬了都要哭半天,现在你他妈都快成我爸的军师了。”
“人嘛,总得长进。”
回程路上,摩托车在夜风里开得飞快,二姐的头发打在我脸上生疼。
“姐,”我迎着风喊,“你以后能不能别留长头发了?老甩我脸。”
“你再说一遍?”
“我说你头发真好看!”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
她的声音被风吹散了,但我在风里笑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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