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老二那通电话挂断之后,堂屋里的空气凝固了大概五秒钟。
我爸坐在太师椅上,把听筒放回座机上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,然后重新点了根烟。烟雾在他面前升起来,被电风扇搅碎,散得一屋子都是。
"赵老二这人记仇。"他说。
"我知道。"
"他可能会对你动手。"
"我知道。"
"你不怕?"
"怕。"我笑了笑,"但怕也得干。总不能因为他要动手,我就把咱们家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局面拱手让出去。"
我爸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。
我靠回椅背,脑袋里迅速过了一遍前世关于赵老二的记忆。这人在2002年因为一起诈骗案被通缉,逃亡期间出车祸死的。死之前他已经跟林家在好几起生意上结过梁子,但从来没有直接对林家动过手——因为他没有那个胆量。
赵老二这个人,道上叫他"二爷",听着威风,实际上他所有的威风都是靠他哥赵老大撑着的。赵老大才是赵家的真正掌舵人,一个阴鸷、精明、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出手的狠角色。赵老二就是个冲在前面的炮筒子,嗓门大,胆子小,容易上头也容易怂。
所以赵老二说"走着瞧",我反而不太担心。他要真能把赵老大说动了,那才叫麻烦。
"爸,"我站起来,走到窗户旁边,"赵老二今天打电话来,说明他现在手里没牌。有牌的人不打电话,直接出牌。他现在就是叫唤两声,让咱们以为他要动,实际上他根本动不了。"
我爸弹了弹烟灰:"你凭什么这么肯定?"
"因为那批货现在还在码头上堆着,他得先把货处理了才能腾出手来对付咱们。处理那批货——不管他是运走、销毁、还是找人接手——至少需要三到五天。三到五天的窗口期,够咱们干很多事了。"
"比如?"
"比如把三号码头的租赁合同改成咱们自己名下。"
我爸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三号码头是林家一直在用的码头,但租约一直在老六的名下。这也是为什么赵老二能绕过林家用老六的队去卸货的原因——码头是老六租的,林家只是"借用"。这是一个巨大的漏洞。
"老六跑了,租约在他手里,"我说,"但房东的押金是您垫的。只要找到房东,把这笔账说清楚,把租约转回来,以后码头的使用权就捏在咱们自己手里。赵老二想用,得先过您这关。"
我爸把烟掐了:"房东姓马,做水产生意的,住在城南老巷子里。你去谈。"
"行。"
"带上你姐。"
"行。"
我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。
"爸,"我回头,"您那个摩托车,钥匙还在吗?"
"在抽屉里。"
"能给我用吗?"
我爸愣了一下。那辆摩托车是他前年买的,本田125,银灰色的,全城没几辆。平时他自己骑得也不多,大部分时间都停在车棚里落灰。
"你要它干什么?"
"以后出门方便。总不能让二姐天天载我。"
我爸沉默了几秒,然后打开抽屉,从里面翻出一把钥匙扔过来。钥匙扣上挂着个铜牌子,上面刻着一个"林"字。
"别骑太快。"他说。
我接住钥匙,钥匙扣在灯光下闪了一下:"谢谢爸。"
走出堂屋的时候,我听见他在后面说了一句:"你小心点。"
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。
我鼻子有点酸,没回头,摆了摆手。
第二天一早,我骑着那辆本田125去城南找马老板。
车比我想象的好骑,档位清晰,离合很轻,比我前世开过的那些十几万的轿车都顺手。风从耳边呼呼地过,老街上的梧桐树在头顶搭成一条绿色的拱廊,斑驳的阳光碎了一地。
城南老巷子是这座城市最后一片没拆的老居民区。红砖墙、黑瓦顶、巷子窄得两辆自行车并排过都有点勉强。马老板的水产店就在巷子最深处,门口摆着几个泡沫箱子,里面是带鱼、黄鱼、还有一盆活蹦乱跳的基围虾。
"马叔?"我弯腰朝店里喊了一声。
一个黑脸膛的中年男人从后屋走出来,满手的水渍,围裙上沾着鱼鳞。他打量了我两眼,显然是没认出来。
"你是?"
"林四爷的儿子,林昭。我爸让我来找您聊聊码头租约的事。"
马老板擦了擦手,脸上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:"进来坐。"
店里空间不大,一台老式冰箱嗡嗡响着,角落里堆着空泡沫箱。马老板给我倒了杯茶——搪瓷缸子,茶叶沫子浮了一层。
"你爸让你来谈码头的事?"他坐下来,语气里有几分试探,"老六那租约还有半年才到期,怎么,他不想租了?"
"六叔那边出点状况,暂时联系不上。"我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,茶挺苦的,"马叔,我想跟您确认一件事——三号码头那间仓库的押金,三万块钱,是不是我爸垫的?"
马老板的眼神闪了一下:"是。"
"那我跟您说个正经事——以后码头仓库租给宏达,租金照旧,押金那三万就当提前预付。您不用给老六退,直接转成咱们的就行了。"
"转成你们也行,但老六那边——"
"六叔那边我负责沟通。"我把搪瓷缸放下,"马叔,您只要答应这个,以后宏达每年的货运,优先走您的水产渠道。您那批南边来的带鱼,不是一直愁冷链运输吗?宏达的冷藏车队,您随时用。"
马老板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水产这行最怕的就是运输环节。活鱼怕闷、冻鱼怕化、温度不对一车货全废。宏达的冷藏车队是我爸前年组建的,当时是为了"掩护"某些不太方便见光的货,但车辆和设备都是正经的。如果拿出来做合法冷链,确实能帮马老板解决大问题。
"你说话算数?"马老板问。
"宏达的法人代表是我爸,但我爸说这事让我全权处理。"我笑了笑,"马叔,您是看着我长大的,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过?"
马老板盯着我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:"你跟你爸不一样。你爸那会儿谈事,先拍桌子再拍钱。你倒好,上来就给人画饼。"
"饼好不好吃不重要,关键是能不能吃到嘴。"我站起来,"马叔,那我明天让我爸带合同来签?"
"行。"
从水产店出来,太阳已经有点大了。我骑在摩托车上没急着走,掏出笔记本在马路边记了一笔:"租约谈判成功,下次带合同签约。"
写完我把本子揣回兜里,发动车子。
正要走,余光瞥见巷子口有个人影闪了一下。
那人穿着一件灰T恤,戴着棒球帽,帽檐压得很低。他站在电线杆后面,手里夹着根烟,看起来像是路过,但那个站姿不对——太板正了,像是盯梢的。
我没多看,拧了把油门就走了。
但心里记下了这个人的位置和特征。
赵老二的人,还是江北帮的?
不管是谁,这说明一件事——对方已经开始盯林家的动作了。
下午回到家,我把这事跟我爸说了。
我爸听完没太大反应:"正常。你上次码头上那一出,赵老二肯定要派人在附近盯着咱们。你出去谈事被看到,也不是什么意外。"
"那以后我出门得小心点了。"
"不用小心,"我爸说,"你该怎么干还怎么干。他们盯他们的,你干你的。只要不出事,盯不出什么名堂来。"
我想了想,也是。
但那天晚上我还是做了件事——把摩托车从院子里推进了房间。这车值不少钱,万一被人划了砸了,心疼不说,以后的交通也成问题。
二姐路过我房间门口看见我在擦摩托车,靠在门框上问:"爸把车给你了?"
"嗯。"
"他以前连我摸一下都不让。"
"可能因为我不撞车。"
"你——"二姐作势要踢我,我往后一躲,她踢了个空,"嘴越来越欠了。"
"姐,我认真问你个事。"
"说。"
"你以前出去办事的时候,有没有被人盯过梢?"
二姐的表情认真了一点:"有。"
"怎么处理的?"
"绕到他们后面,打晕,然后问是谁派来的。"
"……有没有不这么暴力的办法?"
"不暴力还叫处理吗?"
我叹了口气:"行吧,当我没问。"
二姐"哼"了一声走了。我继续擦车,擦到油箱盖的时候,借着上面的反光看了一眼窗户外面。
外面黑黢黢的,没什么异常。
但我觉得,有人在看。
没事,看就看吧。
我这辈子要做的事,全在阳光底下,不怕人看。
倒是有些人,一辈子都在黑暗里,生怕被人多看一眼。
谁怕谁,还不一定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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