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哥最近在追一个"项目"。
所谓"项目",是城南有个做钢材生意的黄老板找他借钱。三百万,七天周转,利息六万。大哥算了一笔账:七天的年化利率超过百分之百,这买卖傻子才不干。
他是跑来跟我"分享喜悦"的。
"弟,"大哥一屁股坐在我书桌旁边的凳子上,二郎腿一翘,"等这笔生意做成了,哥带你去海鲜楼吃龙虾。"
我正趴在桌上写第二批合规方案——关于运输车队挂靠车辆的规范化管理细则——闻言头都没抬:"那个借钱给你的老板,是不是姓黄?"
大哥一愣:"你咋知道的?"
"黄德海,做钢材批发的,有三个仓库,一个在城南货运站旁边,两个在郊区。去年刚注册的公司,注册资本八十万,实际实缴不到二十万。"
大哥的眼睛瞪大了:"你——你怎么认识他?"
"他上个月来咱们家找过爸,爸没见他。"我把钢笔放下,转过身看着他,"哥,你觉得黄德海这个人怎么样?"
"生意做得挺大啊,他仓库里那些钢材,全是正品,比咱们的——"
"他的钢材是正品,但他的钱不是。"
大哥的笑僵在脸上了。
"哥,你知道他去年做了多少笔拆借吗?七笔。每笔三百万到五百万不等,每一笔的利息都跟你这单差不多。他借新钱还旧钱,拆东墙补西墙,窟窿越滚越大。你现在借他三百万,七天之后他给你三百零六万。但这三百零六万里,有三百零一万是他从下一家借来的。你的本金早就被他填到前面那个窟窿里去了。"
我站起来,走到书桌对面,靠着窗台看着大哥。
"他现在给你利息,是因为他还能借到新钱。等他借不到的时候——你的三百万,连个响都听不见。"
大哥的脸色有点白。他下意识地想掏烟,手都伸到兜里了,又缩了回来。
"弟,你这都是打哪知道的?"
"书上看来的。"
"不可能,书上看不到——"
"刑法第一百七十六条,'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'。"我打断他,"哥,你知不知道,你现在做的每一笔'过桥',本质上都跟黄德海是一个模式?只不过你现在规模小,没人管你。等你做到几千万、上亿的时候,经侦大队的门口,你的照片能贴满告示栏。"
大哥彻底不笑了。
他坐在那里,三十秒没说话。手指在膝盖上搓来搓去,嘴唇动了动,到底还是把烟掏出来点上了。他抽烟的动作比我爸急,两口就是半根,烟灰掉在裤子上了都不知道。
"那——"他声音有点哑,"那你说,正儿八经的该怎么做?"
我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纸,大概二十来页,打印纸,上面用钢笔写得密密麻麻。
"你拿回去看看。"
大哥接过来,翻了:"'私募股权投资基金管理人备案流程'——这什么玩意儿?"
"正儿八经的金融。"
"我看不懂。"
"那就多看看。我写了半个月的,你要是三分钟就看懂了,那我这半个月不就白写了?"
大哥把那一沓纸捏在手里,翻了翻,又抬头看我:"弟,你实话跟我说——你到底想干什么?"
"我想让咱们家变成正经人。"
"什么叫正经人?"
"能睡安稳觉、不怕半夜敲门、过年敢在门口贴对联的那种人。"
大哥怔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他笑得有点勉强:"咱爸干了这么多年了,你说改就能改?"
"我改了三个月了,进度还行。"
"那——"他晃了晃手里的纸,"这个真的能赚钱?"
"比你现在赚的多,而且不会被抓进去。"
大哥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,拍了拍我的肩膀:"行,哥信你一回。回头我先把那两笔没清的'过桥'结掉。"
"两天之内能清吗?"
"差不多。"
"清完了告诉我一声。"
"知道了。"
他走到门口又回头:"弟,还有个事。"
"你说。"
"你这个暑假到底看了多少书?"
我认真想了想:"具体数不清了,大概图书馆的法律区我翻了个遍。"
"你真他妈——"大哥摇头晃脑地走了,嘴里嘟囔着,"十八岁,图书馆翻了个遍,我就该多读书……"
他走了以后,我坐回书桌前,把那份"私募基金架构方案"的底稿翻出来看了看。
这是我前世做了十几年律师积累的东西。经济犯罪辩护做到最后,你比那些搞金融的还懂金融——因为你知道哪里会出事。一个做私募基金的人,他考虑的是怎么赚钱;一个做经济犯罪辩护的人,他考虑的是怎么不坐牢。
不坐牢的办法比赚钱的办法值钱多了。
我拿起笔,在方案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添了一行批注:
**"风险提示:严禁向不特定对象募集资金。单只基金投资者人数不得超过五十人。宣传材料中不得含有保本保收益承诺。违反上述任何一项,直接触碰刑法第一百七十六条。"**
写完之后我看了看窗外。天快黑了,院子里我妈正在收衣服,二姐在帮她叠。楼上的灯亮了一盏,是我爸的办公室。
这个家现在很安静。
但我知道,安静不了多久了。
赵家不会让林家在"合法转型"的路上走得太顺利。他们会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出招。
我得在出招之前,把全家人都拉到一条船上。
包括大哥。
尤其是大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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