哦,我说为个地圆地方争得面红耳赤呢,原来是和理学派的天人感应学说起了冲突。
理学家说天圆地方。
故而君子外圆内方。
若是姚天洋的说法坐实,天地皆是圆。
世上君子,岂非里外全是圆的?
世人总爱拿西洋旧事对比。
布鲁诺讲日心说,死在鲜花广场的火刑里。
大明这边,姚天洋只挨了一顿拳脚。
文明二字,往往就藏在这种差距里。
王凯站在人群外围,心底藏着笑意。
他没料到,明末江南,竟有人看穿大地是球形。
好奇,压过了旁观的闲心。
他开口,声音不高不低。
“先生凭什么断定大地是圆的?”
姚天洋抬眼,语气平稳。
“我自杭州府登船,远航南门港。”
“行至大洋深处,海天交界,天生一道弧线。”
“那时我便心生疑惑。”
“码头候船久了,总能看见远来海舶。”
“永远先露帆尖,再显整片船帆,最后才见船体。”
“海面远低近高,这是海边人人都见过的景象。”
一句反问,掷在众人耳边。
“水往低处流,若远处海面更低,近海海水为何不会尽数流走?”
观海书院围上来的读书人,齐齐哑了声。
弧线之说,尚可推脱是人眼错觉。
船帆先现,是南门港代代海客验证过的实情,无从辩驳。
姚天洋抬臂,声音清亮。
“唯有一个解释。”
“大地,本就是一颗圆球。”
“一派胡言。”
曹代宇厉声打断。
“大地若是圆球,球体下半的海水,岂不是尽数倾泻干净?”
姚天洋左右扫了一圈。
抬手,摘下院外青橘一枚。
走到塘边,蘸了薄薄一层池水。
举过头顶。
“诸位细看。”
“橘皮上的水,为何不落?”
沾水不多,只一层薄水膜贴在果皮,稳稳不动。
王凯看在眼里,心底暗自佩服。
地圆之说,在他本是常识。
可这时代,没有测算万有引力的法子。
姚天洋单凭水的附着,便能解释海水不会从球底流失。
这份心思,远胜满场死读书的腐儒。
士子们看得发怔。
曹代宇不肯认输,硬撑着开口。
“橘子只沾一点清水。”
“四海万顷碧波,岂能全贴在球面之上?”
女声,自书院门内飘来,清脆如莺啼。
“曹兄错了。”
一道纤细身影缓步走出,立在曹代宇身侧。
眉眼弯着,目光落在王凯身上。
王凯心头一震。
浑身血气,尽数往头顶冲。
这不是凡间女子。
是落凡的仙子。
一身窄袖短打,刻意扮作男子模样。
可样貌气韵,半点藏不住。
王凯穿越前走过世界很多国家,见过无数女子,翻遍各类美人画册。
拿来和眼前人一比,尽数黯淡。
人人都说女扮男装能瞒人耳目。
可女子独有的气韵,骗不得人。
除非生得粗莽,否则束发换衣,也遮不住柔婉。
眼前这人,便是如此。
眉目精致,身段起伏,腰肢纤细。
风一吹,淡淡清香气飘过来。
女儿身份,一目了然。
她同曹代宇并肩立着。
一人绝色,一人儒雅。
旁人看去,天生一对。
王凯心底默默祷告。
各路神明,求一道惊雷劈了曹代宇。
往后四时三牲,年年供奉。
想起有尊神不食猪肉,又在心里补了一句,单独备牛肉。
天空安静。
半分雷声都无。
王凯对着长空,悄悄竖起中指。
这小动作,落在女子眼里。
她没忍住,扑哧笑出声。
曹代宇心头窝火。
眼珠一转,高声开口,当众挑明身份。
“这位是故晋王朱棡后人,晋王朱由㭴嫡亲女儿,当今圣上敕封的玉茹郡主。”
规矩摆在那里。
寻常百姓撞见宗室郡主,必须跪拜。
曹代宇刻意和玉茹挨在一起。
王凯若是下跪,在外人眼里,等同向他俯首。
林杰先跪。
孟阿牛紧随其后。
连姚天洋,也懵懂伏地。
唯独王凯,满眼只装得下玉茹。
曹代宇那番话,他半句没听进去。
玉茹本是瞒着女官私逃出府,此番被当众点破身份,面上掠过不悦。
轻声开口。
“表哥。”
“我瞒着侍从出来散心,何必当众说破。”
两人自幼相伴长大。
往日玉茹事事顺着他。
今日话语里,藏着几分责备。
曹代宇心底不快。
再看王凯直勾勾盯着郡主,全无分寸,妒火往上涌。
一计不成,再生一计。
“王公子,姚先生。”
“今日书院初十诗会。”
“二位远道而来,不妨入内同游论诗。”
曹代宇平日待人温和,贩夫走卒面前,也持读书人温润气度。
师承顾端文公,底蕴深厚,玉茹才愿意多与他来往。
可今日,他存心刁难。
邀远洋海客参与书院专属诗会,在士林眼中,已是天大笑话。
玉茹瞧透表哥心思,出言提点王凯。
“王公子。”
“今日是书院士子的诗会,你懂诗文?”
她刻意加重士子、诗会二词。
只想让他自知差距,主动推辞。
王凯满心都是她,脑子一片混沌,下意识点头。
曹代宇生怕玉茹阻拦。
王凯一点头,他立刻满面热忱,引众人进书院厅堂。
王凯失魂落魄落座。
曹代宇与众士子轮番上前,落笔写满华美辞章。
他心神全拴在玉茹身上。
茶水递来,机械抬手喝下。
旁人诵读诗词,麻木跟着道一声好。
整个人,像一具失了魂魄的木偶。
玉茹始终不肯正眼瞧他。
她身份尊贵,常来书院寻表哥闲谈。
过往士子撞见,全都躲闪目光,恭敬行礼。
从无一人,像王凯这般,肆无忌惮盯着未出阁女子。
玉茹垂眸,刻意避开他的视线。
这副含羞躲闪的模样,落在曹代宇眼中,只生出满心醋意。
郡主表妹素来洒脱,有男儿胸襟,何时这般扭捏?
妒火乱了心神,他自己也说不清,今日为何急躁。
看着王凯呆头呆脑的模样,几乎想上前,狠狠扇他一掌。
好在,这人很快就要当众出丑。
曹代宇脸上浮起得意笑意,扬声开口。
“王公子。”
“我等皆已成诗,还请公子落笔赐教。”
王凯脑中一片空白,愣在原地。
满堂士子目光,齐齐钉在他身上。
指指点点,窃窃私语,和南门港码头围观西洋杂耍的看客别无二致。
孟阿牛看不下去,抬脚重重踹了下他身下木椅。
粗声粗气。
“王公子,该你作诗。”
王凯猛地回神,茫然开口。
“湿?什么湿?”
“作诗。”
“所有人都写完了,轮到你。”
“哦,作诗,简单。”
王凯大步走到厅堂正中宽大书案前。
双腿~分开,稳稳站定。
身姿端严,气度从容。
振了振身上粗布短衫。
左手托纸,右手握笔。
手腕一转,笔尖在宣纸上游走。
片刻,一首短句一气写完。
满堂士子皆是一惊。
方才王凯失神痴傻的模样,人人都看在眼里。
短短片刻便能落笔成诗。
莫非,他有七步成诗的绝顶才情?
玉茹压不住好奇,走到案前,拿起纸卷。
纸上墨迹淋漓,字迹歪歪扭扭,毫无章法。
她蹙起眉头,轻声念出,嗓音柔和如水。
远看泰山黑糊糊,
上头细来下头粗。
如把泰山倒过来,
下头细来上头粗。
女声传遍整间厅堂。
满屋子士子瞬间僵住,死寂无声。
厅堂静得可怕,一根绣花针落地,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玉茹再也绷不住,噗嗤一声笑出声,只是抬眼望向王凯的目光里,满满都是鄙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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