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凯写下打油诗,一则是抗议国破家亡之际,一众士子仍有闲情吟风弄月、空谈义理;二则是刻意搞怪打趣,只想博美人一笑。
世上很多事,本就如此可笑。
乱世江山残破,读书人不恤家国,反倒醉心笔墨风月。
可他没想到,江南士林,终究格局狭隘。
无人读懂他随性洒脱的字句。
玉茹郡主眼底那一抹清晰的鄙夷,轻飘飘一眼,却比利刃更伤人。
骄傲这种东西,一旦被戳破,便会闷痛许久。
被观海书院众人请出门外时,王凯整个人像丢了魂魄。
眼神空洞,言语错乱,再无半分平日的沉稳笃定。
孟阿牛看着他。
林杰也看着他。
两人都清楚,此刻的他,什么事都谈不成。
只能扶着失神的王凯登船,借着海上顺风,缓缓驶离,折返济州岛。
海风浩荡,航程漫漫。
一路无言。
直到双脚踏上济州岛的岸滩,湿润的海风扑面袭来,混沌的神智,才骤然归位。
这里是他的根基。
是他亲手守下来的方寸天地。
这里有婉娘。
有三千匠户。
有他一手搭建的产业基业。
还有他亲自练兵、亲自规整的兵马。
一城老小,一方百姓,皆仰仗他立足。
人一旦肩上有了担子,就再也放肆不起来。
他不再是前世那个随性嬉闹的少年。
乱世沉浮,最不值钱的是安逸,最珍贵的是担当。
“济州岛风物,果然与中原截然不同。草木繁茂葱郁,林间常有野鹿往来,不惧生人,当真算得上一方世外桃源。”
一道憨厚的声音突兀响起。
王凯心头一跳。
有人跟来了。
“我靠,这人怎么跟着来了?”
孟阿牛挠了挠头,神色无奈。
“从南门港启程的时候,他就一路跟着我们,说想要亲眼见识济州岛的风土人情,是你当时亲口应允带上他的。”
“我答应过?”
王凯揉了揉眉心。
想来是先前心神恍惚,随口应下的糊涂话。
他轻叹一口气,不再纠结。
“行吧。”
“既入我地界,报个名号。相识至今,我只知你名,不知你根底。”
姚天洋拱手躬身,礼数端正,神色谦和。
“晚辈师承南昌府瓦溪学派,乃是宋应星先生门下弟子。”
“宋应星?”
“著写《天工开物》的宋应星?”
王凯双目骤亮,一步上前,攥住姚天洋的手腕。
力道很紧。
他怕这个人走了。
方才书院论辩地圆之理,他始终淡然自若。
可听见这个名字,他再也稳不住心神。
姚天洋满脸茫然,轻轻点头。
“正是。”
“晚辈毕生倾慕家师实学,尊崇《天工开物》所载万般技艺,自取字号天洋,只为终身研学,不负师门。”
懂行的人,才知何为至宝。
宋应星,明末罕见的实学大宗师。
不谈空理,不逐虚名,毕生深耕农工、数理、地质、器械百业。
一部《天工开物》,囊括华夏千年工艺精髓。
在那个空谈成风的年代,这份务实,难能可贵。
姚天洋看着失态的王凯,眼底满是疑惑。
“家师隐居著书,只传乡野。”
“《天工开物》成书二十余年,无资刊印,江南士林,几乎无人知晓。”
“王公子从何处得知?”
二十余年心血,尘封纸间,无人知晓。
这便是乱世文人的无奈。
王凯目光坚定,字字沉稳。
“别急。”
“至多两三年,我立新式印书工坊。”
“万册,十万册,刊印传世。”
“我要让天下人知道,华夏自有真学问。”
姚天洋身躯一震。
他行走千里,遍历江南浙东,从未有人惜师门绝学。
今日一句承诺,胜过世间万千浮华。
他深深长揖到底,语气恳切至极。
“公子若能传家师绝学于天下,姚天洋此生,唯公子马首是瞻,至死不渝。”
此番自南门港归来,消息有二,一坏,一好。
坏消息,南京弘光朝廷彻底覆灭。
弘光皇帝阖家,尽数被清军押往北境。
半壁江南,再无正统朝堂。
好消息,张名振、张煌言、黄斌卿一众忠臣,固守海上,拥立鲁王世子朱弘枬重整基业,改元宪和,延续大明国祚。
有灯,就有人盼。
有正统,就有民心。
济州岛所有遗民、匠户、士卒,闻讯尽数振奋。
飘摇人心,一朝稳固。
唯独婉娘,始终闷闷不乐。
她坐在海边光洁的礁石上,小脚轻拍海面,浪花层层起落。
小小的身子支着脸颊,低头静坐,满心都是解不开的心事。
王凯从南门港回来,就变了。
往日偶尔挂在脸上的笑意,彻底没了。
往日会打趣她、逗她说话的模样,尽数不见。
终日沉默,神色沉冷,像压着千斤心事。
人就是这般奇怪。
先前被他嬉闹逗弄,只觉厌烦。
如今他沉默寡言,清冷疏离,反倒让人心里空空落落。
旁人说,公子是害了相思。
婉娘心里憋着一股委屈。
想来是南门港那位绝色佳人,乱了他的心,夺了他的神。
越想越闷,她用力踢踏着海水,水花飞溅,打湿了身前衣衫。
“这位小姑娘,劳驾问一句,王公子府邸何在?我自南门港远道而来,专程登门求见。”
岸边传来人声。
婉娘心思纷乱,方才未曾留意靠岸的客舟。
几名客商登岸,为首一名锦衣青年,温声问路。
她方才玩水失仪,溅了对方衣摆,连忙起身,带着几分愧疚。
“王哥哥住在我家中,我带你们过去便是。”
那公子走在后,小姑娘蹦跳引路。
他心底,已然生出悔意。
临行前覃毅国言之凿凿,称王凯坐拥海量海盐,是东海屈指可数的大商。
他跨海颠簸而来,本以为会见豪门盛景。
入目却是寻常乡野村落,巨贾居于农户小院,未免太过滑稽。
村落安宁,户户清幽。
百姓纺纱、饲鸡、务农,烟火平淡,无半点大盐场的喧嚣忙碌。
真正的大宗盐商,从无这般闲散光景。
月产数万斤海盐,需千百灶户日夜劳作,何来如此安逸?
那公子心中疑虑更重。
他已然暗下决断。
若是交谈无果,即刻登船返程,绝不虚耗光阴。
竹楼院落前,王凯缓步走出。
那公子压下心底不耐,上前拱手行礼。
此刻的王凯,心里压着一桩天大的难题。
南门港一行,海盐销路彻底断绝。
岛上盐场白盐堆积如山,积压不动。
工坊工匠两百余人,护卫士卒五十余名,再加上管事杂役,每日粮草消耗惊人。
昔日充盈的粮仓,如今只剩浅浅一层。
坐吃山空,从无虚言。
再无销路,便只能拖欠工钱,甚至以盐抵薪。
基业初建,半点差错,都足以动摇根本。
看见远道而来的客商,王凯眼底难得透出急切。
他不等对方开口,直接上前拉住人,跨步入屋。
“婉娘!上茶!上好茶!”
那公子起手端盏,抿了一口。
茶水寡淡,满是青涩草味,连寻常粗茶都算不上。
逼仄竹屋,狭小简陋,数人落座便显拥挤。
这般居所,如何承载东海巨贾的名头?
耐心,彻底耗尽。
他抬眼,直视王凯,开门见山。
“在下乔贵发,山西祁县乔氏族人。听闻公子坐拥海量海盐,专营东海盐货贸易,不知真假?”
晋商啊,有钱人,王凯抬眸一笑。“乔兄此番前来,想必是覃毅国告知的消息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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