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顾乔贵发的惊讶,王凯继续说道:“海盐的事,我们只告诉了覃毅国,他平白得了我不少好处,自然不会对外声张。偏偏你能知道,看来,姓覃的是你们乔家安插在高进忠那边的内应吧?”
人心藏奸,商界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消息。
但凡旁人守口如瓶的秘事,能传到外人耳中,必然藏着刻意的布局。
乔贵发身侧随行的几人,指尖悄然挪向腰间刀柄。
动作极轻,几乎无人察觉。
覃毅国,是乔家安插在外的关键棋子。
棋子一动,全盘皆乱。
这颗子,乔家输不起。
乔贵发心底悄然一叹,暗自生出悔意。
方才他心绪浮动,言行太过急躁,反倒露出破绽,被眼前的年轻人一眼看穿底牌。
“别紧张,我们是朋友。”王凯笑了笑。
真正的对手,从不会给你解释的机会。
愿意开口缓和,便是给彼此留路。
“你们和高进忠不是一路人。”
“不是敌人,就可以做朋友。”
“我每月可供你五万斤海盐。”
“一年之后,可增至百万斤,甚至两百万斤。”
“上限在哪,只看你们乔家的胃口。”
五万斤海盐。
当下市面盐价居高不下,一斤值六十文。
粗粗一算,仅此一单,便是数千两白银的收益。
寻常巨商,一辈子未必能稳拿这般利源。
可从王凯口中说出来,平淡得像是随口闲谈。
百万斤、两百万斤的年产量,更是近乎天方夜谭。
乔家立足晋商数代,垄断北方数地盐货商贸,把持多处内陆盐源,集结数万灶户劳作,每月出货量,往往也未必能及此数。
乔贵发出身顶级商族,自幼见惯万金流水、珍货无数,此刻也不由得心神震颤,整个人怔在原地,久久无言。
“不相信?”
“跟我来,一看便知。”
两人沿着海边小径缓步前行,约莫半个时辰,一片临海湾澳映入眼帘。
眼前的景象,足以颠覆乔贵发数十年的经商认知。
一座座草棚错落排布,棚下堆积着成片成片的海盐。
颗颗盐粒晶莹紧实,是市面难求的上好精盐。
在中原价值千金的盐货,在这里就如同寻常沙土,随意堆叠成高耸盐山,无人看管,无人看守。
盐场工匠往来劳作,步履从容,对满地珍货视若无睹。
在他们眼里,这漫天海盐,从来不是富贵,只是日日劳作的寻常产物。
不远处的露天盐池平整开阔,池底沉淀着厚厚一层雪白盐晶。
工匠手持竹耙、木铲,一遍遍梳理、收拢,将盐粒尽数装入竹筐,抬出池外堆叠。
若是未曾亲眼目睹,任谁告知,乔贵发都绝不会相信。
这随手晾晒、遍地皆是之物,竟是天下百姓争相抢购、商贾拼死争夺的刚需盐货。
他双腿一软,重重跪倒在地,忽然放声痛哭。
世人只知晋商风光无限,谁也不知乔家数代人为一纸盐路,付出了何等代价。
家族祖辈,为争夺淮南盐场控制权,与各路盐枭浴血厮杀,多名叔祖惨死刀下,牌位至今供奉宗祠。
为打通自流井、灵州井盐商路,族中先辈踏遍险地、受尽风霜,天资卓绝的族叔,最终病逝在崎岖蜀道,埋骨异乡。
就在去年,为稳固淮扬盐场的商贸话语权,父亲狠心做主,将性子温顺、模样伶俐的支房妹妹,嫁去关外,沦为满洲权贵的第五房侍妾。
那是从小一声声喊他四哥哥的妹妹。
乔贵发到今日还记得,妹妹远嫁那日,面色惨白,眼神死寂,再无半分少年灵气。
数代筹谋,半生隐忍。
无数人命、无数牺牲、无数算计。
乔家引以为傲的基业与城府,此刻看来,都成了无比可笑的徒劳。
乔贵发猛地挺身站起,双目赤红,死死攥住王凯的衣襟,语气癫狂又急切。
“你必须把盐全卖给我!”
“全部!”
王凯神色淡然,抬手轻轻拨开他的手掌,力道不重,却稳得不容挣脱。
“现在,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。”
接下来的时辰里,乔贵发尽数道出乔家底细。
山西祁县乔氏,传家二十余代,是晋商圈层里真正的顶层豪门。
百年前的家主乔山,坐拥太原半数产业,世人送号乔半府。
乔山之女,乃是名儒顾宪成之母,换句话说,乔家与士林大儒渊源极深,根基盘根错节。
乔家商行遍布天下南北,远抵塞外荒漠。丝绸、粮贸、冶铁、盐业,乃至市井风月行当,皆有涉足,生意包罗万象。
家族财力雄厚至极,甚至能自行创设票号,汇兑银两,职能近乎朝廷宝钞。
乱世之中,从无纯粹的商贾。
早年为拓商路,乔家便主动结交满洲王公权贵,背靠强权自保。
可满洲性情暴戾,杀伐随心,权贵喜怒无常,依附强权终究如履薄冰。
乔家心知乱世将至,早留后手。
故而派遣长房四子乔贵发南下松江,开辟海上新根基。
一旦北方局势倾覆,家族便可沿古道南下,渡江入海,从松江扬帆远遁,保全族基业。
只是高家世代经营海贸,垄断东海近海商路。
乔家长于内陆,海上根基浅薄,抵达松江之后,处处被高家压制,始终打不开局面。
正当进退两难之际,潜伏在高家的内应覃毅国传来密报,济州岛有巨量海盐货源,月供数万斤。
乔贵发这才不顾一切,跨海远航,寻至此处。
王凯静静听完,心中已有定数。
乔家,是当下最合适的合作伙伴。
他们内陆商网密布,现金流充足,足以消化海量盐货;与高进忠势如水火,可互为制衡;海上战力薄弱,不会恃强凌弱,合作始终可控。
瞬息之间,一桩乱世商贸盟约,已然敲定。
双方议定,王凯以场内批发原价的三分之二供货,委任乔家为大陆独家包销商。
首月供货五万斤,往后每月递增三万斤。
结算方式自由,粮食、布匹、铜钱、白银皆可抵扣。
乔家代为采买内陆物资,仅收取工本费用,无分毫加价。
第一批五万斤海盐,即刻装船入库。
当下市面盐价六十文一斤,合作价四十文一斤,整批货总计两千五百九十七两。
乔贵发随船携带一千两铜钱,剩余差额,全数以优质白米抵扣,约定归航松江后即刻输送至此。
海风掠过码头,吹散了乔贵发心头的纷乱。
他握着王凯的手腕,语气诚恳,带着几分试探。
“王兄毫无保留,示我晒盐秘法,胸襟让人敬佩。”
“你就不怕我照搬此法,在大陆自建盐场,断你财路?”
王凯淡淡一笑,眼底尽是笃定。
“你不会。”
“也不敢。”
“如今独家包销,你每斤稳赚二十文。”
“若是秘法扩散,天下人人晒盐。”
“盐价暴跌,一文不值。”
“到那时,你这点薄利,尽数归零。”
天下生意,从来都是秘者贵,众者贱。
独享的技术是暴利,普及的技术是流水。
乔贵发长叹一声,心悦诚服。
“王兄心思通透,智计无双。”
“若是你入局中原商贸,晋商浙商,无人能敌。”
王凯心底暗自失笑。
旁人看不懂的商业逻辑,不过是后世课堂上最基础的道理。
技术垄断,独享超额利润;技术普及,回归平均利润。
乔贵发整顿行装,登船离去。
跨海而来,满心惊疑。
踏浪而去,满载商机。
码头之上,千两铜钱层层堆叠,色泽清亮,沉甸甸压满地坪。
这是乱世里最踏实的富贵。
王凯心头畅快至极,转身冲进屋内,对着婉娘软乎乎的脸颊狠狠亲了一口,欢呼着在屋内来回蹦跳。
婉娘抬手轻触被亲吻的脸颊,触感滚烫,心头却一片柔软。
嗯,还是这样好,那个活蹦乱跳的大坏蛋,又回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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