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黑风高的夜晚。
“真的要这样做吗?感觉怪怪的。”婉娘声线软绵,藏着几分不安。
“没关系,就这一次。嘿嘿。”王凯的嗓音压得很低,兴奋得微微发颤。
“会不会疼啊?”
“我尽量快点。”
王凯抬手,动作放得极缓,指尖轻轻贴着身前一团洁白温软的身子。
是大白鹅。
他眼底掠过一丝狡黠,手猛地探出去。一手死死掐住鹅柔软修长的脖颈,另一只手直奔鹅尾。
一声凄厉惨叫炸开。
鹅浑身剧痛,四肢疯狂抽搐。
躲在暗处的孟婉娘看得一清二楚。
王凯此刻模样狼狈不堪,脚下踩满腥臭鹅屎,整张脸上糊着一层细碎鹅绒,头顶还扣着半块碎裂的鹅蛋。他怀里抱着一大把扯下来的鹅毛,身子不受控制地乱晃,疯疯癫癫,一路手舞足蹈冲回住处。
旁人只当他失了神志,只有王凯自己清楚,这是迫不得已。
他在济州岛办了扫盲夜校,每日还要和姚天洋推敲算学格物,所有公式推演,全都只能用毛笔书写,这件事几乎日日折磨他。
哪怕把字缩到极致,稍微长些的算式也要拆成数行,步骤繁杂的竖式,往往得顺延到下一页才能写完。至于拿软塌塌的毛笔勾勒几何图形,更是难如登天。
毛笔有毛笔的用处,题写牌匾、比拼书法尚可,若是拿来日常演算记录,短板一目了然。书写速度慢,画不出精细线条,单字占幅太大,一张纸能承载的内容少得可怜。
明末这片土地,寻不到后世的钢笔。
两百年后,派克钢笔才会现世,国产英雄钢笔,还要再多等五十年。
王凯脑中忽然灵光一闪。
西洋诸国,素来以鹅翎制笔书写。
滩边的鹅群,就此倒了霉。
每回深夜,他都让婉娘在外放风望哨,自己偷偷摸去拔取鹅翅硬翎。好几次夜半鹅鸣四起,险些惊动岛上住户,好在济州岛人烟稀疏,总算攒下不少完整翎毛。
最初的制作法子简单粗暴,快刀削尖翎梗前端,中间开出一道细槽,蘸墨就能写。可原生鹅毛不经处理,耐磨度极差,往往数十个字写下来,笔尖便磨钝无法使用。
他反复试验改良,取草木碱水浸泡鹅毛脱脂,晾干后通体抹上石蜡,小火轻烤,让翎管硬化定型。
上手一试,效果出乎意料。落笔顺滑,损耗速度慢了数倍,唯独缺了后世钢笔储存墨水的囊管。
明末无橡胶,储墨的阻碍拦不住他。
他寻来粗细两根竹管,管壁全抹蜂蜡密封防渗。细竹管做活塞,粗竹管做笔身,仿着注射器的推拉结构拼接,前端固定处理完毕的鹅翎当笔尖,外头再配一截竹管笔帽。一支独一份的竹制储墨硬笔,就此成型。
反复试写,成效可观。拉动活塞吸满墨汁,不间断书写上千字不成问题。
新式硬笔很快在夜校传开,随之改变的,还有延续千年的书写习惯。
古时以毛笔写字,沿袭先秦竹简竖排的规矩,行文自上而下、由右至左。书写时右手必须悬空抬腕,左手还要扯住宽大衣袖,避免墨迹蹭脏纸面。可鹅毛笔笔尖坚硬,手腕能直接贴在桌面,旧有的书写方式处处掣肘,众人索性改成从左向右横向书写。
为了规避语句断句产生的歧义,王凯一并引入全套标点。
婉娘、黑狼仔这群自小做工匠活的少年,对此毫无抵触,只觉得写字省心不少。姚天洋却一眼看出其中价值,眼底骤然发亮,主动接纳这套新式标点。钻研算学之人,最看重文字表意的精准,半点含糊都容不得。
顺带推出的全套现代数学符号,更是让姚天洋如获至宝,没有半分犹豫,直接定为学堂通用的“王氏算符”。
汉、唐、宋、明四朝,汉人自有文化底气,素来坦然接纳域外文明的长处。佛教东传、海上通商兴盛,异域词汇、外来技艺尽数融入本土。直至明末,徐光启等学者仍愿意放下身段研习西洋格物,翻译《几何原本》。
建奴入关之后,一切都变了。屠戮、文化禁锢,一点点碾碎了汉民族包容开阔的底气。朝堂文人被刻意引导,终日死抠八股字句,沦为不通实务的腐儒。海纳百川的胸襟不复存在,整个文明一步步坠入闭塞灰暗的深渊。
“不管一年后的舟山如何,我至少要在济州岛为汉民族留下文明的火种。”
这句话,王凯时时刻刻记在心里,拼尽全力推进扫盲夜校。
革命军全体士卒强制入校读书,招生范围拓展至岛上所有工匠与适龄孩童。只是眼下海岛根基尚浅,物资人力都有限,义务教育暂时无从谈起,入学全凭百姓自愿。
学堂只设两门课业,国文、数学。授课先生仅有三人:王凯、姚天洋、李书旗。没有固定校舍,开阔滩地便是课堂,一旦遇上风雨,当日授课直接暂停,学子各自回家温习。
三位先生白日各有要务缠身。王凯统筹岛上数座工场,杂事堆积如山;李书旗整日核算全岛收支账目,片刻不得清闲。绝大部分授课重担,尽数压在姚天洋身上。
这般办学条件,说起来和深山荒村简陋的乡村学堂别无二致,授课之人全都有本职营生,实打实的不脱产教习。
没过多久,乔贵发的第一船粮食顺利靠岸。一袋袋雪白大米源源不断送入沿岸粮仓,充盈的存粮,瞬间抚平了济州岛所有人心中的不安。百姓跨海漂泊大半年,长久受粮荒困扰,日日活在朝不保夕的惶恐里,粮仓充实之后,这份悬着的心才算落地。老话总说民以食为天,从来不假。
岛上百姓心思彻底安定,人人都想踏实过日子。年长稳重的匠人一心进工坊做工,年轻热血的少年争相报名,想要加入王大人麾下的革命军守卫海岛。时日一久,所有人早已把济州岛当成安身立命的家园,再无漂泊流离的念头。
海岛刚安顿下来那阵子,王凯只能以白米折算工钱发放。彼时基业未稳,百姓心中存疑,只能采取每日结清酬劳的法子。等到各大工场的规章逐步完善,从前执掌瓷窑、如今统管全部工坊的周安泰,数次登门,提议更改薪资发放模式。
实物抵薪,本是小农经济的老旧手段,当初只是迫于粮食短缺才临时启用,和王凯想要搭建的新式商品社会完全相悖。每日结算工钱流程繁琐,还要耗费大量人手,实在得不偿失。
王凯猛地一拍脑门,近段时间各类事务层层堆叠,忙得头昏脑胀,竟把薪资改制这件事抛在了脑后。眼下时机正好,该推行按月发放薪俸的新规。
他结合岛上物价、劳作强度、技艺高低多方权衡,定下统一薪资标准:普通工匠月俸四两,熟练技工六两,工头管事八两,工场主管十两。
周安泰捧着这份标准,心底满是纠结。往日按日发米,一日两斤,一月折算不过六十斤米;如今普通工匠四两月钱,足足能兑换百斤大米,薪资近乎翻倍。一边是朝夕相处的邻里同乡,他自然盼着众人日子宽裕;一边又身负主管重任,受东家托付打理工坊,总要为收支权衡,不能一味追求厚待劳工。
迟疑片刻,周安泰才低声开口,语气带着几分局促。
“东家或许不清楚,如今济州岛百业萧条,整片海岛只有您的几处工坊招人做工。别说每月四两,就算月俸压到二两,也会有无数百姓争抢着上工。属下心里清楚,这是东家体恤百姓,心怀仁厚。”
“不是什么仁厚,是长久存续的路子。”王凯语气平淡,看得通透,“正因为眼下百业凋敝,才更要抬高工匠薪俸。一个能长久安稳的世道,该是橄榄型格局,极贫、极富之人都是少数,手里有余钱、安稳度日的中产百姓,才是支撑一方土地的根基。我如今定厚薪,便是慢慢培育岛上的中产人群。”
周安泰日日听东家说出这些闻所未闻的新词,诸如社会结构、产业循环,大半都听得似懂非懂,抓不住内里关键。
王凯见他茫然,索性放缓语速,给他讲了一段直白的旧事。
某处地界,坐落一座大银矿。矿主每赚百两白银,只拿出十两充当矿工工钱,堪堪够劳工勉强糊口,剩余九十两尽数收入自己囊中。数年过后,矿脉彻底枯竭,矿主携巨额财富远走高飞,只留下一片死寂荒芜的废矿,还有一群失去生计的矿工与他们的子女。这群走投无路的人,要么在穷困里熬到油尽灯枯,要么聚众举事,前去寻暴富的矿主,夺回本该属于劳动者的收益。
另有一处银矿,矿主眼界长远。每得百两收益,分出六十两下发给矿工,自己仅留存四十两利润。
矿工薪俸充足,吃饱米饭之余还有结余,能添置肉食改善伙食。百姓有了消费能力,周边农户便开始饲养鸡鸭牛羊;矿工不愁温饱,有余钱置办新衣,当地慢慢兴起种棉、养蚕、纺纱织布的行当;各家孩童想要读书明理,便有儒生赶来开设私塾,往后或许还有工匠子弟苦读多年,考中秀才、举人。
岁月流转,银矿资源耗尽之时,这片地界早已百业兴旺。磨坊、布庄、成衣铺、染坊、酒楼、铁匠铺接连开张,就连酒楼、赌场一应俱全,商贸往来络绎不绝,从前荒芜的矿坑所在地,变成一座人声鼎沸的繁华大城市。矿主不必再依靠挖矿牟利,仅凭城中流转的商贸,便能世代安稳富足。全城百姓感念他奠基安民的恩德,自发在市中心为他塑了一座像,尊他为城市之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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