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什么?建奴细作?”王凯指着自己鼻尖发问,“难不成我脸上刻着字,清清楚楚写着建奴细作四个字?”
黑狼仔年纪不大,性子却最耿直。
他不怕事,也信王凯。
当即往前一步,出声帮腔。
“陈老狗,你凭什么乱说?”
“莫非建奴豫亲王多铎私下给了你书信?”
人心最是微妙。
孟阿牛在岛上匠户之中威望极重,众人信服,人心聚拢。
有人看着,便会忌惮。
陈老狗是高进忠安插在这里的眼线,日日监视匠户劳作动静。他看得太久,也忍得太久。
他想夺权,想立威。
借抓细作的由头,打掉孟阿牛的声望,是最快的法子。
这世上很多祸事,从来不是因为真相,只是因为有人需要祸事。
王凯与黑狼仔两句反问,干净利落。
陈老狗拿不出半点证据。
没有证据,那就造人心。
他陡然拔高声音,对着四周乡民嘶吼。
“你们看他的头发!”
“身体发肤,受之父母!”
“我大明百姓,从无这般短发型!”
“他就是建奴细作!留着他,全岛皆亡!”
恐惧,是最容易被煽动的东西。
乱世之人,最怕屠城,最怕兵祸。
心底的恐慌一旦被点燃,理智便荡然无存。
几个年轻后生红了眼,攥紧扁担往前直冲。
下手的心思,已然笃定。
“诸位且慢动手。”
孟阿牛只一句话,声音不高,却压得住场面。
“王凯兄弟是南洋归来的华商。”
“海外风俗,短发本就是常态,不足为奇。”
“往日杭州府码头,万国客商云集,发色发式千差万别,难道尽数是细作?”
他顿了顿,字字沉稳。
“再者,建奴皆是剃发垂辫,从不剪短青丝。”
“单凭一截短发定罪,太过荒唐。”
众人默然。
道理,本就摆在眼前。
人群里,一个年轻后生轻笑出声。
“若短发便是细作,那法华寺僧人尽数光头,岂不是全是北虏奸细?”
一句话,破了满场戾气。
笑声四起,紧绷的气氛瞬间化开。
乡民纷纷放下手中棍棒扁担。
陈老狗脸色铁青。
他筹划好的局面,一瞬崩塌。
“谁敢多嘴?”
“他说自己是华商,证据呢?”
“拿不出凭据,就是细作!”
“必须押去崇明岛,由高老爷定夺!”
话音落,几名依附他的闲汉缓缓上前,隐隐合围。
乱世公义,从来薄弱。
这个年代,从无无罪推定。
被人指证,便要自证清白。
证不出来,便是有罪。
王凯心底清明,看得透彻。
他落水漂泊两日,随身物件尽数被海浪卷走。
身上布衣一件,别无他物。
唯有手腕,剩一块防水石英表。
这是他唯一的凭证。
他抬手,亮出腕表。
“各位请看此物。”
“双针走时,可辨一日十二时辰。”
“西洋独有,绝非建奴所能造。”
“此物,便是我的凭据。”
众人凑近细看。
精钢外壳,琉璃表盘,指针匀速流转,精巧细密。
建奴器物素来粗陋,民间甚至难以锻造完整精铁器皿,根本造不出这般精工奇物。
人心,已经信了大半。
人群之中,年过五旬的李书旗缓步走出。
他曾随海船远赴南洋,见惯海外风物,是村里最有见识的人。
他端详片刻,缓缓开口。
“表盘刻西洋字符,确是海外珍品。”
“这位王小哥,是流落归来的中原游子。”
老者一言,便是定论。
流言,瞬间止息。
孟婉娘悄悄挪到王凯身侧,低声提醒。
李书旗阅历广博,从不妄言,有他作证,再无人敢猜忌。
局面已定。
可贪心的人,永远不会收手。
陈老狗死死盯着那块腕表,眼底贪婪藏都藏不住。
他见过无数珍宝,却从未见过这般灵动精巧的物件。
“不算!”
“你我说了都不算!”
“必须送崇明岛,让高老爷亲验!”
他心里打着算盘。
只要把这东西献上,讨得主子欢心,荣华富贵唾手可得。
王凯神色平淡,不起波澜。
区区一块石英表,没有电池便是死物,用不久便会作废。
他随手一抛,将表丢了过去。
“拿去。”
孟阿牛当即抬手拦住。
“此物价值不菲。”
“无凭无据,你凭什么私取?”
他转头看向陈老狗,语气平稳。
“既然要验,你便带王凯兄弟同去崇明。”
王凯立刻摇头。
海浪漂泊两日,体虚发晕,舟船颠簸最是伤身。
为一块废表远赴崇明,不值当。
邻里众人轮番劝说,几番商议,最终定下折中法子。
由孟阿牛独自奔赴崇明岛,若高进忠喜爱此物,便作价变卖,换成粮食物资带回村落。
孟阿牛走后,村落恢复平静。
王凯闲来无事,四处闲逛。
明末乡土烟火、匠人日常,于他而言处处新鲜。
短短数日,他待人谦和、眼界开阔,村里老少尽数接纳了他。
他也结识了一众年纪相仿的青年匠人。
相处日久,他终于明白。
大明造船术冠绝四海,绝非侥幸。
此地匠人,多半通晓基础算术,不少人粗通文墨。
放在乱世底层,这份学识已然难得。
工坊分工更是精细至极。
木作、帆纺、绳艺、打铁、编篾,各行各司其职,条理井然。
纵然寄人篱下、处境艰难,这群匠人依旧心气不改。
谈及马士英、史可法等朝堂重臣,人人都有独到见解,条理分明。
乱世之中,民间尚且敢议朝政,足见大明百年风气开明。
礼教枷锁,在底层匠户身上几乎无迹可寻。
世人传言的缠足、男女大防、女子不二嫁,不过是书生纸上空谈。
朝堂官宦尚且不拘小节,民间百姓更是毫不在意。
王凯日常与孟婉娘、黑狼仔姐弟相伴相处,分寸有度,闲时帮衬劳作,日子过得松弛自在。
那日午后,风暖日柔。
后山青草地,静谧无人。
王凯与孟婉娘静坐闲谈,聊海外风物,聊心中期许。
孟婉娘久坐乏力,顺势躺下小憩。
阳光落在她的眉眼之上,安静温柔。
少年心绪,最是难控。
王凯心跳渐乱,慢慢俯身。
他只想轻轻一触,别无他念。
有些心动,从来都猝不及防。
“王凯大哥!爹爹回来了!带回好多白米!”
黑狼仔的喊声骤然从坡下炸开,急促响亮。
刚刚好。
救下了少女的懵懂,也打断了少年的莽撞。
孟婉娘骤然睁眼。
咫尺之间,便是王凯的脸庞。
她脸颊一热,不假思索,抬手一巴掌拍在他唇上。
“唔——”
王凯捂嘴后退,颇为狼狈。
黑狼仔奔上坡来,全然不知方才暧昧,满心疑惑。
“姐,王凯大哥怎么了?”
孟婉娘垂眸敛神,语气清淡。
“没什么,许是走神咬到舌头了。”
码头之侧,白米堆积如山,白茫茫一片,耀眼夺目。
孟阿牛踏着海风走来,笑意温和。
“不负所托。”
“那块计时仪,在高府作价千两白银。”
“如今世道动荡,一石米值四两银子。”
“千两尽数换粮,整整二百五十石,全数运回。”
王凯微微怔住。
他当初只求换少许白米,让黑狼仔解馋。
从未想过,一块小小腕表,竟换来如此巨额粮食。
一石约合后世一百二十斤,两百五十石,便是三万斤口粮。
放在当下乱世,粮食,便是活命的本钱。
这是他穿越明末,赚到的第一笔实打实的丰厚家底。
乱世求财,往往比太平盛世更容易。
只要手里有旁人没有的稀罕物,便能置换立身资本。
与此同时,崇明岛,高进忠府邸书房。
窗明几净,海风穿堂。
这名雄霸沿海的福建富商,正低头把玩着那块石英表,反复端详,爱不释手。
陈老狗躬身立在一旁,语气带着几分不解与心疼。
“老爷,何必给那些流民一船白米?”
“区区小玩意儿,能入老爷眼,已是他们的福气。”
高进头都未抬,淡淡开口。
“你不懂。”
他研究许久,始终参不透这器物的精妙。
双针轮转,昼夜不息,绝非中土所有。
他心底暗自惋惜。
若是那海外华商不曾遭遇九级特大龙卷风沉船,若是能多寻几件,便是无尽财路。
数十年海商沉浮,他眼光毒辣至极。
此物看似小巧,实则价值万金。
千两入手,转手便可十倍利。
陈老狗壮着胆子,再度进言。
“东西已然到手,咱们本可以分粮不花。”
高进忠终于抬眼,神色慵懒,却藏着深沉算计。
今日心情尚可,他没有动怒。
小心翼翼将腕表放入锦盒,绸缎裹好、妥善收好。
而后,他看着身前愚笨的手下,缓缓开口。
“做事留一线,逼人不逼死。”
“孟阿牛这群匠人,每月上缴海盐万斤、新船一艘。”
“月月产出,价值远超千两。”
“何必因小利,失了人心信誉?”
他唇角勾起一抹阴恻的笑意,心思深远。
“让他们有活路,他们才肯安心劳作。”
“让他们有奔头,他们才会拼命效力。”
“往后再得海外奇珍,他们第一个想到的,只会是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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