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哈哈,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,得来全不费工夫!”王凯拿着块乌漆麻黑的土疙瘩,笑得合不拢嘴。
世间很多珍贵的东西,从来都藏在不起眼的荒芜山野里。世人视而不见,唯独有心人能一眼识破。
一对小姐弟站在一旁,神色平淡。
他们早就习惯了王凯突如其来的欣喜,旁人看不懂的物件,他总能视若珍宝。
婉娘抬眼看他,语气带着几分娇嗔。
“大坏蛋,这是什么?”
“宝贝。”
“什么样的宝贝?”
“能改天换地的宝贝。”
王凯伸出沾着黑灰的手,轻轻揪了下她的脸颊。
一道清晰的黑印,立刻落在白皙的肌肤上。
婉娘一跺脚,转身退开数步。
小姑娘的脾气,来得快,去得也快,只是面上仍旧带着恼意。
王凯扬声开口。
“黑狼仔,追你姐去。”
“中午吃蛋炒饭,再加炖山鸡。”
“噢!”
黑狼仔瞬间精神,撒腿就往山下跑。
小孩的心性,向来最简单。
有好吃的,便是天大的好事。
他不懂。
一块黑漆漆的石头,哪里值得这般狂喜。
山里从不缺柴火,遍地林木,足够寻常人家烧火度日。
在他眼里,石头终究只是石头,一无是处。
可他不懂的事,太多了。
往往普通人看不上眼的东西,才是真正撑起世道的根基。
煤炭,从来都不是普通石头。
有人说,铁矿是工业之父,煤炭便是工业之母。
有这两样东西在手,就能撑起一整个崭新的时代。
王凯在济州岛周边翻山越岭多日,寻遍山野沟壑。
石灰石随处可见,大明朝各府各县几乎都有,大多用来烧石灰、刷院墙。
粘土更是遍地皆是,除了极寒极荒之地,随处可寻。
唯独煤炭,最难寻觅。
大明疆域之内,煤矿不算稀少。
可浅层露天煤,寥寥无几。
深层煤矿,以当下的人力物力、开采技艺,根本无从下手。
王凯不求高纯度精煤,哪怕是劣质煤矸石,他也能用。
他唯一的要求,只有一条。
浅层,露天,可直接开采。
世上万事,皆讲机缘。
济州岛多石层深埋煤,裸露在外的煤层少得可怜。
他连日搜寻,一无所获。
最后是婉娘随口提起,村子后方僻静山谷里,藏着许多发黑的怪石头。
仅此一句,便解了他多日困顿。
此刻掌心这块黑煤,便是他在山谷深处寻得的收获。
他心里已然打定主意。
就在这明末的济州岛,开一座小煤窑。
别人种田度日,伐木为生。
他要挖煤兴业,造出一个不一样的世道。
村子后方半里开外,一排长形建筑静静立在山野之间。
半圆穹顶,大半埋于黄土之下,形制朴素怪异。
两侧封土,顶身开孔,侧墙每隔一丈便留一方窗洞,顶端密布细小透气孔。
婉娘望着这一片建筑,语气淡淡。
“砖窑?”
“是。”王凯点头。
“就这?”
“就这。”
婉娘撇了撇嘴,显然不以为奇。
寻常农家烧制砖瓦,皆是这般模样,并无半点新奇。
王凯看着往来劳作的工人,眼底藏着几分释然。
从前他只是底层普通人,事事受制于人,任人指派。
如今身处异世,亲手立业,抬手便可调度众人。
人世浮沉,境遇更迭,不过朝夕之间。
一道魁梧身影快步走来,满身黄泥,手掌粗糙厚实。
是杨大勇。
婉娘神色立刻柔和,上前一步,顺势挽住他的手臂。
王凯看在眼里,心底微叹。
小孩子的亲近,从来随心随性。
自己稍作玩笑,便闹别扭。
旁人温和相待,便主动靠近。
人情世故,哪怕稚子,亦是如此。
杨大勇抬手,轻轻揉了揉婉娘的头顶,动作温和自然。
他抬眸看向王凯,语气诚恳。
“老板,砖块已全数码垛完毕。”
“何时点火?”
从前众人皆称东家,王凯听着别扭。
旧式称谓,带着一股子压抑的旧世气息。
他不喜欢。
“别叫东家。”
“叫老板。”
“无需择日,现在就点。”
一旁的黑狼仔凑到窑口小窗旁,探头向内张望。
窑内只有薄薄一层干柴,火光微弱。
他满脸疑惑。
“这点柴火,能烧硬砖块?”
王凯笑了笑,语气轻淡。
“不能。”
“但我可以借天火。”
世间本无天火。
所有看似神异的东西,说到底,只是旁人不懂的道理。
这几日,他雇了五十名壮劳力,日结两斤白米,酬劳优厚。
众人入山挖煤,将原煤细细碾碎,磨成细粉,均匀掺入粘土之中。
再用标准木模压制坯体,规整划一。
这是内燃砖。
砖体内部掺有煤粉,引火之后,煤粉自行持续燃烧,无需大量薪柴,便可将整窑砖块烧透。
这种工艺,后世随处可见,只是此方世人,从未听闻。
砖块尺寸严格规整,依大明尺度打造。
长八寸,宽四寸,厚二寸,厚薄均匀,棱角分明。
济州岛浅层煤热值不高,王凯早已算好配比。
七分粘土,三分煤末,煤体占比七成,刚好足够自持燃烧、通体烧透。
每一块砖,皆过斗称量,研磨细腻,压型标准。
窑内码放错落有致,横竖交错,预留通风空隙,保证空气流通,受热均匀。
一切妥当。
“点火。”
工人持火把入窑,引燃薪柴。
火苗腾起之后,众人封闭大半窗洞,只留少许气孔供氧。
火光悄然蔓延,温度稳步攀升。
窑外热浪滚滚,扑面灼人。
所有人都下意识后退,额间汗水不断渗出。
黑狼仔瞪大双眼,死死盯着窑口。
火势越来越稳,没有添柴,却越烧越旺。
他眼神里,彻底只剩崇拜。
“真的有天火!”
孟婉娘站在一旁,看得通透,淡淡拆穿。
“哪来的天火。”
“砖里掺了煤粉而已。”
“骗人哄小孩,大坏蛋。”
王凯也不辩解,只是笑了笑。
被拆穿的戏法,便无需再演。
他抬手招呼几人。
“走,去水泥场。”
众人移步另一侧场地。
这里又是一座新窑。
黄土堆砌而成,立式圆筒造型,笔直立在地面,形如巨桶,和寻常砖窑截然不同。
黑狼仔满眼好奇。
“这是什么窑?”
“立式窑。”
“用来做什么?”
“烧水泥。”
“水泥是什么?”
王凯语气平静,简单解释。
“遇水成浆,干结如石。”
“堪比糯米灰浆,却比糯米更硬、更省、更稳。”
黑狼仔眼睛一亮。
“以后砌墙不用糯米?”
“不用。”
“那能省好多吃的!”
小孩心里,永远装着吃食。
一道轻快的笑声响起。
“小馋猫。”
瘦削青年快步走来,身形灵动,眉眼带笑,性子跳脱爱玩。
是钱同乐。
他习得一身砖瓦手艺,脑子活络,手脚麻利,被王凯以每日五斤白米的酬劳请来主事。
砖窑、立式水泥窑,皆是他带人亲手修筑。
钱同乐伸手,揉得黑狼仔脸蛋发红。
婉娘立刻上前阻拦,语气带着护短的锐利。
“放开他。”
“不许欺负我弟弟。”
钱同乐本想打趣几句,余光瞥见身侧的杨大勇,立刻收敛笑意,把话咽了回去。
他转头看向王凯,态度恭敬。
“老板,水泥窑初次烧制。”
“火候、时长,我们没人懂。”
“这里,只有您懂。”
人都爱听恭维话,王凯也不例外。
他淡淡开口。
“不难。”
“正常点火即可。”
他持松油火把,探入窑内引燃生料。
火光微弱,蓝火幽幽,始终无法升腾成焰。
窑内死气沉沉,不见火势蔓延。
王凯眉头微凝。
不对劲。
他脑海飞速回忆前世课本里的水泥烧制流程。
粘土、石灰石研磨配比,掺料焙烧,可得硅酸盐水泥。
原理、配比、方程式,他都记得。
唯独没记实操火候。
书本能教人道理,却不会教人应变。
他反复调整,微微敞开窑门通风。
一阵山风灌入。
没有助燃,反倒倒卷滚滚黑烟。
浓烟呛得众人连连咳嗽,纷纷后退。
待黑烟散尽,窑内火种,已然彻底熄灭。
难题,摆在眼前。
谁也不敢说话,场上一时寂静。
这时,一道略显局促的声音从后方响起。
“老板。”
说话的是周安泰,年过四旬,身形干瘦,是此地老匠户。
钱同乐连忙开口介绍。
“这是安泰叔,从前烧过瓷器窑。”
烧瓷与烧水泥,工序或许不同,火性道理往往相通。
王凯看向他,语气平和。
“你有话直说。”
“对有奖,错无罪。”
周安泰定了定神,缓缓开口。
“料潮。”
“粉料晒得不透,内里藏湿气,火起不来。”
王凯眼神一动。
“继续说。”
“料块太碎。”
“细碎堆叠,不透风,火走不开。”
“略大些的料块,留缝通气,方能烧透。”
“还有?”
“底层铺煤粉,周边堆料松散。”
“通风足,火性稳,才能烧成。”
寥寥数句,句句戳中要害。
王凯看着他,缓缓开口。
“你不用做工匠了。”
周安泰身子一僵,心头瞬间沉落谷底。
荒岛谋生不易,一日两斤白米的活计,何等难得。
他以为自己多嘴坏事,饭碗即将不保。
下一秒,王凯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从今日起。”
“你是水泥场主管。”
“日结五斤白米。”
大喜大悲,不过瞬息之间。
周安泰又惊又喜,连连道谢,立誓必定尽心做事。
一旁的钱同乐,脸色瞬间垮了。
主管换人,他的位置,自然没了。
婉娘看得清清楚楚,悄悄拉着黑狼仔,低声偷笑。
王凯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转头看向周安泰。
“砖窑,你能管?”
周安泰满心亢奋,底气十足。
“烧砖,比烧瓷简单。”
“我能。”
“好。”王凯淡淡出声。
“砖窑也归你管。”
“每日再加三斤白米。”
话音落下,转身离去。
场上气氛瞬间微妙。
杨大勇默然无语。
钱同乐拍着他的肩膀,哭笑不得。
“原来不止我一个。”
“咱俩难兄难弟。”
“哼!”孟婉娘瞪了眼尚且浑然不觉的周安泰,一跺脚,拉起黑狼仔就走——朝着和王凯相反的方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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