炽热的砖窑边,黑狼仔从小窗口朝里看,大声喊道:“姐姐,快来看呀,砖头好漂亮!”
寻常人眼里,砖头不过是泥土烧制的死物,粗笨灰浊,毫无可观之处。
可世间万事,皆有表里。
你看见的是尘土,有人看见的是基业。
孟婉娘轻轻撇嘴。
“砖头有什么好看的?”
嘴上嫌弃,脚步却诚实地挪了过去。
十四岁的少女,心思从来藏不住。越是故作不在意,越是满心好奇。
一股滚烫热浪扑面而来,灼得人脸颊发烫。
婉娘下意识蹙眉抬眼,看向窑内,整个人骤然怔住。
没有柴烟弥漫,没有烟火浊气。
一块块青砖坯体,内里煤粉自燃,通体赤红透亮。
规整的砖垛层层堆叠,火光通透,映得每一块砖都亮得刺眼。
哪里是粗陋土砖,分明是熠熠生辉的金砖。
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轻笑。
王凯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。
“好看?”
“嗯。”婉娘下意识应声。
“烧砖和炼铁同理。”王凯语气清淡,“烧透了,便金亮剔透。”
“冷了,就只剩普通砖石的模样。”
世间风光,大抵都是如此。极致璀璨,往往只在一瞬之间。
婉娘别过脸,硬撑着嘴硬。
“不过是烧砖而已,没什么稀奇。”
这话,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。
她转头,正好看见钱同乐、杨大勇二人静静立在后方。
少女眼底闪过一丝疑惑,指着杨大勇,语气带着几分急促。
“大勇哥,你怎么还跟着他?”
“他不是把你辞了吗?”
杨大勇抓了抓后脑勺,只是憨笑,并不答话。
钱同乐上前一步,笑得洒脱。
“你错了。”
“没人被辞退。”
“老板还给我们涨了工钱。”
“涨了多少?”
“日结十斤白米。”
杨大勇这才开口,字字朴实。
“老板说,守成易,创业难。”
“我们开荒建窑、采煤烧砖,皆是开拓基业。”
“安泰叔日结八斤,我们辛苦更多,该得十斤。”
王凯抬手,揉了揉婉娘的头顶,语气带着几分淡淡的揶揄。
“涨工钱了,开心?”
这一次,婉娘没有躲闪。
安安静静站着,任由他抬手抚弄发丝。
窑火日夜不息,时序缓缓流转。
红砖尽数烧透,窑门半开,缓慢降温退火。
水泥熟料自立式窑中取出,大块坚硬的料石,被工人一点点砸碎、细细研磨,成了细腻灰白粉末。
山谷开采的原煤,堆积在料场,已然堆起一座小山。
王凯看着眼前一幕幕,暗自失笑。
后世严令禁止的高耗高污作坊,煤窑、砖窑、立窑水泥,三样尽数被他搬来了明末荒岛。
旁人看来是胡闹,在他眼里,却是立足乱世的根基。
世人所见,永远只是表象。
你眼中的挥霍荒唐,或许,是别人布局天下的第一步。
他甚至能想到后世媒体的报道话术,句句诛心,字字片面。
法制网会写,大学生误入歧途,以身试法。
资讯网会写,青年无路,沦落开办黑窑。
情感网,大抵只会堆砌一腔无谓的悲悯。
可这里是大明,是乱世孤岛。
规矩,从来都是活人定的。
孟家竹楼之内,气氛却全然不同。
孟姜氏望着日渐消减的米堆,眉头紧锁,连连轻叹。
王凯什么都好,唯独太过阔绰,毫无节制。
精白大米,动辄大把拿去犒劳工人。
短短时日,堆积如山的存米,已然耗去大半。
穷人永远懂穷人的难。
不当家,永远不知柴米千斤重。
济州岛土地荒芜,开垦不易。
家家户户还要定时煮盐纳贡,上交高老爷。
比起江南杭州府的安稳岁月,这里的日子,称得上步步艰难。
在孟姜氏眼里,粮食是乱世保命的根本。
该囤、该省、该惜。
绝不能这般肆意挥霍。
可她终究隐忍未言。
王凯只是借住孟家,非亲非故,还受过孟家救命之恩。
贸然规劝,难免落得挟恩图报、贪慕粮财的闲话。
人心流言,从来杀人无形。
连日来,她日日郁结,夜里辗转难眠。
丈夫孟阿牛终日劳碌,造船、出海、打鱼,身心俱疲,她不忍再添烦忧。
白日里邻里闲谈的刺耳话语,始终萦绕耳边。
白三妹的话,刻薄又现实。
“孟家妹子救了贵人,真是好福气。”
“白米送人,烧泥玩石,果然是富贵少爷做派。”
“只是不知,救命之恩,换了多少好处?”
救人本是本心,乱世行善,从不图报。
可她怕。
怕他日王凯钱财散尽,旁人不笑他荒唐,反倒诟病孟家忘恩贪利,败尽贵人家财。
人情世道,从来复杂。
晚饭饭桌,菜肴丰盛,远超岛上寻常人家。
白米饭管饱,山鸡兔肉不断。
皆是王凯用粮食换来的好物。
他自己吃得极少,多半都留给了婉娘姐弟。
孟姜氏忽然放下碗筷。
婉娘心思细腻,第一时间察觉异样,悄悄扯了扯狼吞虎咽的弟弟。
黑狼仔不甘不愿地停下动作。
孟阿牛粗声开口。
“好好吃饭,闹什么?”
“你别插嘴。”孟姜氏瞪他一眼,转头看向王凯,语气温和恳切。
“王公子,你出身大户,从未吃过苦。”
“我们从前在杭州府,日子安稳富足。”
“月有工钱,米价低廉,衣食无忧。”
“可乱世南迁,流落荒岛,方知活着不易。”
“纳贡煮盐,缺衣少食,日日煎熬。”
她看向两个孩子,眼底满是酸涩。
“婉娘衣短不合身,狼仔裤破无人缝。”
“这般苦日子,我们从前从未体会过。”
过往江南的安稳美好,此刻尽数化作刺心的对比。
菱角、福橘、爆竹、烟花,太平盛世的细碎温柔,如今只剩追忆。
姐弟俩埋首母亲怀中,默默垂泪。
孟阿牛低头沉默,满心愧疚。
身为男子,护不住妻儿安稳,便是最大的无能。
孟姜氏擦去眼角湿意,继续说道。
“公子,乱世无依,船沉货失,你大概率回不去故土了。”
“不如安分留下,存粮建房,娶妻立家。”
“安稳度日,才是正理。”
王凯静静听着,一言不发。
他不认同这份安稳,却感念这份纯粹的善意。
这妇人的每一句规劝,皆是真心为他考量,不带半分私心。
他抬眸,目光坦然。
“房子,我会建。”
“媳妇,我也会娶。”
余光悄悄扫过落泪的婉娘,心底自有盘算。
旁人只求安稳,他偏要逆势而起。
“我并非胡乱挥霍。”
“我做的事,是生意。”
“做成了,月入千两,轻而易举。”
这话一出,满桌寂静。
济州岛民,世代依山靠海,竹木建房,柴薪取火。
谁会买砖?谁会用水泥?谁会花钱购煤?
无人相信。
婉娘小声嘟囔。
“你见过千两银子吗?别吹牛。”
话音刚落,她骤然想起那枚卖出千金的计时仪,想起桌上源源不断的白米,小脸一红,再不敢多言。
孟阿牛猛地一拍桌子,声如洪钟。
“我信!”
“窑场规整,砖瓦精良,早已有人托我询价购置。”
“王公子,是做大事的人。”
粗人从不说大道理,只信眼见为实。
孟姜氏耳根软,主见浅。
丈夫一言,她便不再劝阻,只默默叹气。
她又问砖瓦水泥是否对外售卖。
王凯只淡淡回了两个字。
“自用。”
夜色渐深,荒岛沉寂。
竹楼之内,无电无光,长夜漫漫。
日落即眠的日子,王凯始终无法习惯。
他躺在床上,复盘全盘布局,思绪纷乱。
夜深人静,地板忽然传来细碎的轻响。
咯吱,咯吱。
王凯轻笑出声。
“出来吧。”
两道小小的身影,惴惴不安地从走廊钻进屋内,站在灯下,扭捏不语。
人心最藏不住的,就是忐忑与依赖。
半晌,婉娘推了推弟弟。
黑狼仔小声开口。
“王哥,你要搬走吗?”
“何以见得?”
“你烧砖和制水泥,不售卖。”
“是要自建大宅。”
“房子建好,你就不住我们家了。”
王凯闻言,骤然失笑。
原来几日布局、兴业开荒,在两个小家伙眼里,只是为了搬离孟家。
人心的牵绊,往往来得无声无息。
“别瞎猜。”
“这些物料,另有大用。”
“我孤身一人,住在这里,很安稳。”
“真要搬走,我舍不得你们。”
他抬手揉乱黑狼仔的头发,又伸手捏了捏婉娘娇嫩的脸颊。
姐弟二人瞬间松了口气,眼底阴霾尽数散去,转身轻快离去。
望着少女纤细窈窕的背影,王凯心头暗笑:喔霍霍~~已经有依赖感了,萝莉养成计划初见成效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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