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村子三里远的一处海湾,左右两座山岭伸入海中。不同于济州岛附近常见的波涛汹涌,两山怀抱里的海面十分平静。
山海之势,最能藏乾坤。
凶险在外,安稳在内,世间利弊,向来如此。
海岸平缓处,高于最高潮线的滩涂上,一方方浅池整齐排布。
池沿,是新烧的红砖。
池底,是刚凝的水泥。
池子不深,方正规整,连片铺满大片海滩。蓄着一汪澄澈海水,远远望去,除却无禾苗青稻,竟和江南水田别无二致。
婉娘赤着双足,在盐田之间肆意奔跑。
清脆笑声散落海风里,无拘无束。
葱绿色纺绸裤管卷至膝头,依旧被浅水浸得贴身,勾勒出少女青涩单薄的身段。两条纤细小腿莹白干净,落在日光之下,清透好看。
王凯弯腰拾起一片薄石,抬手斜甩而出。
石片擦着海面飞掠,一次次轻点浪头,凌空跳跃数次,最后没入翻涌的细浪之中,不见踪迹。
婉娘快步奔至他身侧,眼里藏着忐忑与期许。
她已经问过三次,依旧不敢确信答案。
“王哥哥,阿妈以后,再也不用熬夜煮盐了?”
“是真的?”
岛上规矩,最是磨人。
高老爷每月征盐万斤,全村不足七百户,户户分摊十五斤。
一口铁锅,盛满清冷海水,整夜烟火熏燎,熬至水尽,只得细碎精盐一把。
孟阿牛终日劳碌,造船、捕鱼,应付官府差役。
孟姜氏白日耕织持家,操劳不休。姐弟俩能搭手的活计尽数包揽,可家中最重的熬盐苦差,终究落在妇人身上。
一月三十日,大半夜晚,她彻夜不眠,守着炉火煮盐。
人熬得日渐憔悴,岁月磨得眉眼沧桑。
婉娘从小到大,最大的心愿,便是免了这苛重盐赋。
可她心里清楚,奢望终究只是奢望。
权贵的贪心,从来不会轻易收敛。
但现在,王凯一句话,便撼动了她数年的执念。
少女心底悄悄立誓。
若是当真成真,此生再不叫他大坏蛋。
若是欺瞒,便此生不复相见。
王凯侧首,指尖轻揪她柔软的脸颊,语气淡然笃定。
“是真的。”
“不止你家。”
“下月起,全村无人熬盐。”
“高老爷的盐,我全包。”
“或许,连该上交的客舟,我也一并包揽。”
他有十足底气。
这十六亩盐田,便是他颠覆荒岛生计的底气。
涨潮启闸,海水入田。
烈日暴晒,自然蒸发。
卤水浓缩,引流沉淀。
清卤入池,饱和结晶。
无需薪火,无需人力苦熬,借天地日光,便可生生制盐。
此地坐落济州岛西海岸中部,与朝鲜半岛隔海相望。少雨多风,蒸发量冠绝全岛。时值初夏五月,日照充沛,单日极限蒸发量极为可观。
海水含盐三分有余,单日产盐量稳定,即便扣除阴雨损耗,月产海盐足足九万斤。
上缴万斤供赋,尚且结余八万斤。
海盐市价五十文一斤,折算银两,月利足足数千。
一艘客舟造价千两,即便每月替村民缴纳船只、支付雇工工钱,他依旧月入颇丰。
三月之内,白手起家,积银万两,绝非虚言。
这不是掠夺,不是盘剥。
只是用世人不懂的法子,借天地之力,拔高了一方天地的生产力。
乱世立身,有人靠权,有人靠勇。
他靠的,是旁人看不懂的先机。
何况这座荒岛,是绝佳的立业之地。
无繁文苛政,无宗族桎梏。
匠人务实,按劳取酬,做事尽心,从无拖沓非议。
唯一的管束,远在百里之外的崇明岛。
高进忠出身商贾,重利不重礼,务实不迂腐。
天时,地利,人和。
三者齐备,前路已然铺就。
王凯正暗自思忖前路布局,脸上忽然一软。
一抹温润轻轻贴上他的侧脸,转瞬即逝。
风很轻,日光很暖。
少女的触碰,更轻。
婉娘脸颊爆红,不待他反应,转身笑着狂奔远去。
王凯抬手抚上侧脸,眼底漾起笑意。
青涩心意,从来藏不住。
这般猝不及防的温柔,远比千两白银更动人。
他心底暗忖,这张脸,不妨多几日不洗。
突兀的铜锣声骤然划破海滩的宁静。
哐!哐!哐!
钱同乐提着铜锣,奔走村落之间,高声吆喝。
“王公子请全村父老,速至西滩集合!”
“到场即送海盐五斤!白送不取分文!”
嗓门洪亮,穿透街巷屋舍。
王凯听得一阵不自在,耳根微热,转身快步躲回孟家竹楼。虚名浮华,从来不是他所求。
锣声落定,村民纷纷聚拢,七嘴八舌,满是惊疑。
“白送盐?”
“这位王公子,莫不是钱多无处花销?”
钱同乐拱手作揖,姿态洒脱。
“句句属实。”
“按人头派发,分毫不差。”
“少一毫盐,我钱同乐自取誓约!”
快嘴的白三妹上前打趣。
“襁褓稚童,也算人头?”
钱同乐挑眉,笑得戏谑。
“算。”
“腹中孩儿,也算。”
白三妹瞪眼啐他。
“油嘴滑舌!”
“我不去,谁知道是不是骗局!”
钱同乐笑意不改,语气笃定。
“你不去,有人去。”
“便宜在前,傻子才避。”
转瞬之间,西滩海滩人山人海。
海潮轻拍岸石,全场寂静无声。
所有人的目光,死死盯着滩边那一座堆积如山的雪白海盐。
人人瞠目,无人言语。
婉娘伸手掐了一把自己的腿,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。
“大坏蛋,这些,都是你的?”
王凯立在风里,语气从容平淡。
“淡定。”
“稳住心神即可。”
盐场工人立于结晶池中,手持竹帚,将池底厚实盐层归拢成堆。
竹筐满载,往返搬运,偌大盐山转瞬成型。
岛上世人世代熬盐,深知其中疾苦。
砍柴、担水、守炉、熬煮,千辛万苦,一日只得细碎盐粒。铁锅常年受卤水侵蚀,极易破损。
可眼前这人,只挖池蓄水,借日光晾晒,便坐拥万斤精盐。
众人心中五味杂陈。
忆及往日辛劳,满心酸涩。
念及往后轻松,狂喜难掩。
不少人心思已然活络。
年少富贵,身怀绝技,前程无量。
这般人物,乃是绝佳的乘龙快婿。
提亲之事,宜早不宜迟。
人心趋利,本是常态。
王凯尚不知自己已成众人争抢的良配,他缓步踏上临海巨石,轻咳一声。
“喇叭。”
钱同乐立刻递上木质传声筒。
王凯对着筒口虚吹两下,忽然失笑。
此物不是话筒,吹之无用。
他试着开口喊话。
“各位乡亲。”
滩上寂静,无人应声。
空谈无用,务实方动人心。
王凯干脆直言。
“今日召集众人,先说第一件事。”
“在场所有人,人头一份,海盐五斤,尽数派发。”
掌声骤起,轰然震耳。
世间最能打动人心的,从来都是实打实的好处。
婉娘立在人群之中,心跳纷乱。
望着高台之上从容自若的少年,眼底满是崇拜。
这人总能化腐朽为神奇,从沧海之中,变出旁人求之不得的好物。
她暗自懊恼。
说好不再叫他大坏蛋,往后,便只能唤他王哥哥。
一念至此,脸颊发烫,连忙抬手捂住。
掌声未歇,王凯再度开口,声音清亮传遍全场。
“第二件。”
“煤矿、砖窑、水泥窑、盐场所有雇工。”
“今日每人额外赠盐二十斤。”
全场哗然。
二十斤海盐,价值不菲。
日日有白米糊口,月月有精盐补贴,这般差事,远超岛上所有营生。
旁人羡慕不已,眼底满是艳羡。
王凯站直身形,抛出最后一重重磅消息。
“第三件事。”
“全村每月上缴高老爷的万斤盐、一条客舟。”
“我,尽数代为承担。”
人群瞬间沸腾,喧嚣四起。
王凯目光扫过全场,语气陡然沉定。
“只不过,我是有条件的!”
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