哗~人群一下子炸了锅,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。
人心最易躁动,一点点希望,就能让沉寂许久的绝境,掀起滔天波澜。
“真能替我们交捐?”
“我没听错?”
“是真的!”
“王公子是大善人!”
不少妇人张口就要立长生禄位,感念恩情。
外人只看见馈赠的风光,唯有岛上之人,才懂这份赋税有多磨人。
济州岛荒地未开,土壤贫瘠,世代居住的皆是匠户,手上有手艺,却不懂农耕开荒。
本就三餐不继,年年还要承压。
每月,一条客舟,万斤海盐。
摊至每户,一贯有余的钱粮。
没钱,便以命力抵。
男子日日造船出海,风浪谋生。
女子昼耕夜熬,彻夜煮盐。
岁岁年年,从无喘息。
王凯开设窑场、盐场之后,吸纳两百壮丁务工。
日日发放白米,稍稍抚平了岛上的粮荒。
可两百户得活,余下五百户,依旧困在旧日的苦日子里,挣扎求生。
人人心底都藏着期盼,也藏着疑虑。
免了赋税,便能多开荒、多捕鱼、多存粮。
孩童不必挨饿,妇人不必操劳。
可天下从无免费的恩惠。
所有人都在等,等他开口,说出暗藏的条件。
嘈杂声浪席卷海滩,层层叠叠,盖住一切声响。
忽然一道粗豪喊声穿透人群。
“王公子!”
“条件随便提!”
“哪怕嫁女给你,我也甘愿!”
人群哄然大笑。
打趣者、看热闹者、起哄者,比比皆是。
唯有婉娘满心不悦。
那汉子口中的女儿傻姑,痴顽懵懂,言行粗拙。
这般女子,怎配得上眼底有山海、手上有乾坤的王凯?
人声愈发鼎沸,没有扩音器具,王凯数次开口,尽数被淹没。
钱同乐一步踏出。
他最懂市井人心,也最懂如何镇住杂乱场面。
双手下压,高声喝道。
“安静!”
“想听话,就闭嘴。”
“谁再喧哗,取消盐份!”
一语落地。
方才喧嚣沸腾的海滩,瞬间鸦雀无声。
乱世治民,温柔无用,利害最管用。
这是市井里摸爬滚打出来的道理,书本上从来不会写。
王凯看着眼前景象,心底了然。
“我叫王凯。”
“自西洋归乡,华商子弟。”
“你我同文同种,皆是一家人。”
寥寥数语,落地有声。
大明江山飘摇,乱世之中,人人自顾不暇。
远渡重洋归来的人,在众人眼里,自带赤诚风骨。
“初至岛上,我曾被认作建奴细作。”
王凯目光扫过人群。
当夜前来围堵的村民,纷纷低头,面露愧色。
“误会而已,我不计较。”
“但诸位要清楚。”
“建奴贪得无厌,破松江,下海岸,迟早会染指济州岛。”
人群里,孟阿牛高声开口。
“没错。”
“我去过松江,建奴水师已出长江。”
“舟山百姓,多遭屠戮。”
孟阿牛身为船场把头,威望素来厚重。
他的话,无人质疑。
众人背脊发凉,心底暗自庆幸。
幸好早早离开舟山,否则早已殒命乱世。
可侥幸之后,是更深的惶恐。
舟山不保,海岸动荡。
若是建奴兵临济州,他们无处可逃。
恐惧,最能凝聚人心,也最能催生依附。
王凯淡淡开口。
“我愿护此方百姓安稳。”
“我出资兴办团练。”
“小股敌寇,尽数击退。”
“大队来犯,拖延战局,护老弱撤离。”
百姓彻底动容。
自古乡土安稳,靠宗族士绅牵头庇护。
可济州岛匠户四散,无根无凭,从无牵头之人。
王凯外来立身,开窑兴业,坐拥厚利,已是岛上无形的士绅。
他肯出头,是众人之幸。
人群皆是默许,唯有老账房李书旗踏出一步,目光审慎。
“王公子仁厚。”
“代缴赋税,自办团练,太过吃亏。”
“老朽斗胆一问。”
“日后,你会不会向我们加征捐税?”
一句话,点破所有人心底的隐忧。
众人瞬间警醒。
免了官府的盘剥,若是再受新的压榨,不过是前门驱虎,后门进狼。
王凯语气笃定,字字清晰。
“农税,全免。”
“唯收工商之税。”
他来自后世,深知民生根本。
耕耘养家之人,最苦最累,不该被盘剥。
所谓工商税,岛上唯他一人营商,到头来,不过是自收自缴,与百姓无关。
悬在众人心头的大石,轰然落地。
人群尽数赞同,气氛融融。
忽然一道微弱的声音响起,打破安稳。
“济州岛,归高老爷管辖。”
“私设团练,不合规矩吧?”
话音未落,周遭人群瞬间四散躲开。
眨眼之间,说话人身周空出大片空地。
孤立无援,狼狈至极。
这人是林杰。
崇明岛过来的闲散之人,依附陈老狗,奉命监视岛上匠户。
陈老狗失意颓靡,久居崇明享乐,早已不管济州事务。
所有监视制衡的琐事,尽数丢给了林杰。
他胆小怯懦,从无恶行,只求安稳混份差事。
可今日局面,他不得不开口。
王凯揽权、免税、练兵,桩桩件件,都触碰到了高进忠的利益。
他身居夹缝,左右为难。
不问,是渎职。
问了,是得罪岛上所有人。
有些路,一旦踏出,便再无退路。
王凯看着他,轻轻勾了勾手指。
“过来。”
林杰神色忐忑,一步步挪上前。
“你的上司,是陈老狗?”
“是。”
“月俸多少?”
林杰心头一紧,刻意虚报。
“十两。”
王凯不甚在意,语气平淡,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分量。
“替我守秘。”
“每月,两千斤海盐。”
两千斤盐。
十万文钱,百三十两白银。
一笔薪资,抵得上旧俸十余年。
可置业,可安家,可保全家衣食无忧。
效忠权贵得薄利,追随强者得厚报。
傻子都懂该如何抉择。
巨大的狂喜,瞬间冲垮了林杰所有的顾虑。
他怔怔失神,再三确认。
“两千斤?”
“你没听错。”
无需纳头跪拜。
无需立誓效忠。
真正的归顺,从来不是动作,是人心权衡后的笃定。
人心趋利,本是世间常态。
海风驱散阴云,烈日当头,炙烤整片海滩。
众人久立暴晒,汗流不止,人人只想速速领盐散去。
大局已定,只剩最后一桩事。
钱同乐嬉笑着取出一张巨幅宣纸。
多层糊裱,厚实坚韧。
纸面一半写满字迹,一半空白留白。
王凯收尽笑意,神色肃穆,接过纸张。
一字一顿,缓缓宣读。
“《民主宪章》第一条:济州岛居民,认可王凯统管此地。”
“第二条:王凯护佑全境百姓人身、财产安全。”
“第三条:为维持治理与防务,可征收合理税赋。”
“第四条:有权募兵建军,军队只御外侮、维稳治安,不侵民财、不束民自由。”
匠户们不懂宪章大义,不懂治世法理。
但他们懂好处。
从古至今,官绅治民,从来只谈索取,不谈责任。
唯独王凯,先立规矩,先言守护,再谈权责。
新鲜,也难得。
更重要的是,纸旁盐山堆积,按一个指印,便得五斤精盐。
众人纷纷列队,依次按下鲜红指印。
有人感念恩德,视他为善人。
有人心生仰慕,视他为英雄。
也有人眼界狭隘,只当他是愚蠢的冤大头。
比如白三妹。
她早早排在队前,领过一次海盐。
趁着众人忙碌、钱同乐无暇细看,悄然溜至队尾,再度排队,二次按印。
钱同乐低头装盐,抬眼撞见,哭笑不得。
“三婶,一人一份,不可多领。”
白三妹半点不羞,趁其不备,抢过竹筒,兜住海盐,转身一溜烟跑远。
市井小民的贪小便宜,从来无处不在。
这场看似儿戏、以盐换契的仪式,草草落幕。
后世史书,戏称此番举动为东方首次贿选。
王凯小心翼翼卷起宪章宣纸,妥帖存入竹筒,仔细收好。
谁也未曾料到,这张诞生于荒岛海滩、满是市井烟火与投机指印的文书,日后会成为一代共和国的法统根基,被奉为特级国宝,陈列于炎黄宫光明圣德殿中。
千百年后,无数饱学史家翻阅典籍,考据溯源,始终解不开一个萦绕千古的谜题:为什么这张象征神圣法理的传世文件上,会留存着同一个女人的两枚指印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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