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Raging Sea Dawn

Chapter 8 / 1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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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8

Raging Sea Dawn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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呼哧,呼哧,王凯觉得自己快要死掉了,嗓子眼干得冒烟,每一口空气吸进肺里,都像有把锉刀在胸腔里来回拉扯。双腿沉重得如同灌满了铁砂,每往前挪动一步,都是极致的煎熬。他咬牙硬撑,不为别的,仅仅是不想丢了这一身主事的脸面。

世上有很多传言,都说古时寻常百姓身子骨孱弱,干不得重活,熬不住长途奔走。可亲眼见过岛上这群日日劳作的匠人子弟,才会明白这种说法有多虚妄。

王凯侧眸扫过身侧行进的长长队列,五十名青年脚步稳当,呼吸均匀,从头到脚瞧不出几分疲惫。他心底闷着一股无处诉说的憋屈,暗自掂量。

这便是世人口中文弱的大明百姓。寻常汉人尚且有这般体魄,那些剃发留辫、常年征战的建奴精锐,体魄强悍到何种地步,根本不敢细想。

这是革命军立队之后,头一回五公里野外拉练。

王凯定下每日三斤白米的优厚酬饷,走遍岛上各个工坊,从常年造船、打铁的匠人与他们的子嗣里,挑出五十个脑子活络、骨架结实的年轻人。任命杨大勇做队长,钱同乐为辅佐,整合人手,正式成立革命军。

眼下物资紧缺,样样都缺。没有统一制式的兵服,没有能够扬威的军旗,全队上下唯一能称得上兵器的,只有一杆杆粗制长枪。

选长枪,纯粹是务实考量。造起来省事,花费也少。一根打磨光滑的硬木杆,配上一小块锻造铁枪头,七名铁匠凑在一起赶工,大半日功夫,就能凑齐全队五十人的装备,最适配这支刚起步的队伍。

训练当天就启动了。

王凯从前只在校园里经历过简单军训,无非列队站军姿、慢跑,偶然听过越野拉练的说法,便直接照搬过来,用来打磨新兵的耐力。自古统兵之人,都要身先士卒,这是最简单的治军道理,他自然得做出表率。

可他常年伏案筹谋事务,极少下地走动,单薄身子扛不住这般高强度奔走。短短五公里路程,几乎抽干了他全身所有力气。

更让他哭笑不得的是身侧的杨大勇。这人肩上一并扛着两根长枪,脚步依旧轻快,丝毫不见疲累。一边赶路,一边扯开粗哑嗓门,反复吆喝王凯教给他的训兵短句。

“兄弟们稳住。”

“平时多流汗,战时少流血。”

“跟上队形,别掉队。”

一路煎熬,总算折返回到村落边缘。王凯再也撑不住,一屁股重重砸在地面,抬手往额间一抹,掌心满满滚烫汗水,浑身皮肉软得提不起半点力气。

杨大勇依旧精力充沛,看不出半分疲态。他一会儿上前叮嘱步伐松散的新兵,一会儿蹲下身,帮体力透支的队员揉捏酸胀腰腿,又拎着木桶打来清水,分给众人解渴休整。忙完一通杂事,他忽然记起一桩要紧事,快步走到王凯身前,站得笔直。

“王公子。”

“队伍已经成型,还请您赐下名号。”

王凯此刻脑袋昏沉,气息紊乱,压根没听清对方完整的问话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发烫脖颈,嘴里低声含糊念叨。

“革命目标为推翻旧体制,百姓人人当家做主。革命、革命……”

杨大勇耳朵尖,抓住了“革命”二字,眼睛瞬间亮透,放声大喝。

“好!公子定名!”

“从今往后,我等便是革命军!护我故土,复我汉疆!”

他旋即转身,面向原地休整的所有人,高声传下这话。

“诸位听清!王公子亲赐军名,我们号革命军。”

“革命军!革命军!”

浑身的疲惫压不住众人胸腔翻涌的热血。

他们不是官府强行抓捕、戴罪发配的囚徒兵,是自愿集结,守护自家故土、至亲骨肉的子弟。如今拥有专属名号,等于这支队伍彻底站稳脚跟,人人眼底漾着振奋,齐声呐喊,声响在滩涂之上荡开很远。

王凯瘫坐在地上,只剩满心无奈。

随口一句自言自语,反倒敲定了全军名号,也算无心得来的结果。

这一日,六月初六,民间素来认定是顺遂吉利的日子,往后便被定为革命军建军之日。

这件事也成了军史里一段旁人闲谈的趣事。革命军的创立之人,这辈子就只这一次,亲身跟着队伍完成拉练。自这天往后,所有操练,他再也没有踏入队列半步。

人都有自我宽慰的法子,王凯也不例外。

古往今来,能执掌一方大势、定天下格局的统帅,未必都擅长长途奔袭。真正能运筹帷幄的人,不靠一身蛮力冲锋陷阵。决定战局走向的,是长远眼光、排布战术的思路,而非单凭体魄比拼的匹夫之勇。

靠着这番念头稳住心态,王凯彻底放下亲自参训的想法,敲定全军军务分工。日常一切操练事宜,全权交给杨大勇主持,钱同乐从旁协助。安排妥当,他脚步匆匆赶回竹楼,一头栽在柔软竹床上,许久都不愿动弹。

他不再跟着众人跑步,却半点没有放松治军的心思。

稍微歇缓过来,他便凭着后世完整的练兵思路,定下一套严苛至极的训练章程。

每日清晨,先跑五公里越野打底;上午持枪突刺三百次,打磨近战搏杀功底;午后完成五十次仰卧起坐;晚饭之前,再加三十次俯卧撑淬炼耐力。

不用自己亲身熬苦,定下的训练标准自然严苛饱满。

起初他心里还隐隐忐忑,自己只定规矩不参与训练,会不会让新兵心生不满,拖垮队伍士气。

事实却和他预想完全相反,全军心气反倒一天比一天高涨。

杨大勇看得通透,几句话便点透其中道理。

“杭州府知府,从不跟着官军一同操练。扬州地方乡绅,也不会和自家团练一起长跑。公子为我们立规矩、发粮米、护一方百姓,本就是天大恩德。”

新兵心里自有一杆秤。

头一回拉练见主帅亲自随行,众人只当王凯放心不下队伍,亲自到场监督。后来他不再现身,大家只觉得连日刻苦操练,已经得到主事认可,训练时愈发自律,半点不敢偷懒懈怠。

真正稳住军心的,是王凯新定下的粮饷规矩。

所有人原先都默认,每日三斤白米的酬劳,已经包含军中三餐吃食。没人料到,王凯另行颁布新规:革命军统一供应一日三餐,米饭不限量管饱,每日下发的三斤白米,全都可以让士兵带回家里,补贴家中老小。

消息传开,整个队伍一片欢腾,士气直接抵达顶峰。

这群常年挣扎求生的匠户子弟,从未遇过这般体恤下属的主事,人人心怀感念,操练时拼尽浑身力气,生怕稍有松懈,辜负这份优厚粮饷。

彼时乡间寻常百姓,大多只吃早晚两顿,一日三餐,向来是官绅富户才能享受的待遇。

唯独革命军例外,每日三餐从不间断,白米饭随便取用。王凯又拿白米、海盐,和沿海渔户换了大批鱼虾,每顿都熬一大锅鲜鱼汤,还派人进山采摘新鲜香菜丢进汤里提味。

肉汤鲜香飘出营地,数里之外都能闻见,路过的乡民站在路边不停吞咽口水。不少年轻乡里看在眼里,悄悄打定主意,往后只要王公子招募新兵,必定拼尽全力应征。

每日饭后,王凯都会在营地走动,轻声询问众人感受。

“伙食可还合心意?”

数十名士兵齐齐应声,语气里满是真诚。

“合心!太合心了!这辈子从没吃过这般饱暖丰盛的饭食!”

王凯面上装出几分淡然,慢悠悠开口勾着众人念想。

“眼下只有海产,油水终究单薄。往后我寻路子养猪养鸡,搭配山里野菌一同炖煮,那滋味才算解馋。”

偶尔又缓缓补充。

“现下菜肴味道清淡,改日我派人前往崇明岛,置办腊肉,配青蒜爆炒,最是下饭。”

短短几句闲谈,勾得一众年轻士兵腹中饥饿,满眼皆是期盼。

王凯瞧着众人垂涎的模样,背着手轻笑,缓步离开,身后一路接连不断的吞咽口水声。

足量营养搭配高强度系统化训练,带来的改变肉眼清晰可见。

短短一段时日,原先身形单薄的青年,个个练出紧实肌肉线条。从前百姓常年缺粮劳作留下的蜡黄脸色尽数褪去,一张张面孔红润硬朗,精气神焕然一新。

夜色笼罩滩涂,营地油灯次第点亮。

王凯开了一间夜间扫盲学堂,专门教士兵认字、算数。孟婉娘姐弟二人,也常常过来一同听课。

岛上匠人常年造船,需要丈量尺寸、对照图纸,大多认得几个简单汉字,懂基础加减,底子不算空白,授课推进速度快上不少。

这天夜里,王凯用松烟墨把木板涂黑,捏着石灰笔,在板面书写新式算式,逐条讲解。

所有人正凝神听讲,一道苍老声响忽然从后排响起。

“公子这数字,怕是不对吧?”

灯火轻轻晃动,光影来回摇摆。后排慢慢站起一名须发花白的清瘦老者,是岛上人人敬重的老账房李书旗。

王凯放下手里石灰笔,神色平和。

“李老何处觉得不对?”

李书旗缓步走到黑板跟前,眯起双眼仔细打量板面符号,半晌才缓缓开口。

“这般字形,老朽看着,倒像是西域传来的天竺数字。”

“是也。”王凯淡淡颔首,“无论何种字形,好用、简便,便是好物。”

他抬手指向黑板,耐心拆解。

“您请看,我这套数字,1234567890,大多一笔便能写完,繁复的也不过两笔。反观汉字数字,笔画堆叠繁琐,书写耗费不少功夫。孰简孰繁,一目了然。”

李书旗连连点头,眼底生出认同,随即又抛出疑问。

“老朽愚昧,不知这零字符号,该作何释义?”

王凯慢慢讲清零的含义、占位规则与各类运算用法。

李书旗越听,双眼越是透亮,心中豁然开朗。

他一辈子做账核算,遇上中间空一位的数字,只能留白替代,三百零二便写作302,极易混淆出错,对账时平添无数麻烦。有零作为占位符号,所有账目计算规整清晰,省去大半无用功夫。

他深耕账房数十年,清楚其中难处,自然知晓这小小符号藏着莫大用处。

他尚且不知,这一枚看似不起眼的零,是整套算数体系里至关重要的根基,称得上算数一道的变革,足以改写当下所有记账核算的规矩。

黑板上后续出现的加减乘除新式运算符号,更让李书旗满心惊奇。

眼见台下年轻士兵渐渐露出不耐神色,老者心思通透,不愿上前打扰授课,默默退回后排,和一众少年并排坐好,安安静静听课。

课程结束,众人陆续散去,唯有李书旗停在原地,迟迟不肯动身,一副想说什么,又难以开口的模样。

王凯将一切看在眼里,心里早已猜出七八分缘由。

他轻笑出声。

“李老留步,想来不止是为探讨算术吧?”

李书旗身子一顿,面色窘迫,支支吾吾许久,吐不出一句完整话。

他今日前来,实在是被家中境况逼得没有办法。谁也想不到,半生体面、受邻里敬重的老账房,如今家里已经断了炊。

李书旗本是浙江绍兴人士,年轻时候走南闯北,眼界开阔,心性向来不安分。早年在杭州府做账房,每月都有丰厚酬劳,大半银钱尽数挥霍在风月场所,从来没有积攒下半点家业。

乱世向南逃难,昔日东家失联,再也没有俸禄入账。他一身记账算账的本事,下地耕田半点用处没有,肩不能扛重物,手不会侍弄田地,往日旁人敬称的体面,换不来一粒米粮。

家中一妻一妾,早年手里宽裕时,彼此尚能安稳度日。如今落魄穷困,日日争吵不休。老妻整日哭哭啼啼埋怨,小妾不停索要休书,今日更是将草绳挂在房梁,以死相逼,非要他寻一份营生,挣些钱粮养活全家。

走投无路之下,他才硬着头皮过来,想谋求一份差事。

可他大半辈子受人礼遇,从来都是旁人登门拜见,恭恭敬敬求教,从未主动上门自荐求活,一时拉不下脸面,只能闷在原地隐忍不语。

王凯望着他局促拘谨的模样,莫名想起后世外出求职的学子,个个都是这般进退两难、忐忑不安的神态。

他上前,轻轻拍了拍老者肩膀,语气温和却笃定。

“明日便来我这里当差,任职财务主管。每日六斤白米薪饷,足额发放。”

稍稍停顿,他又补充一句。

“夜里无事,便来听课学新式算术,往后做账规制,与旧法不同,正好一并熟悉。”

李书旗又惊又喜,眼底翻涌着感激,等王凯转身准备离开,连忙开口唤住他,语气裹着几分忐忑与局促。

“王公子……能否将明日的薪饷,今日先行支取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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