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痛。
像被人用锤子反复敲打太阳穴，又像是宿醉后的撕裂感。
王飞睁开眼睛，视线花了三秒才聚焦。
天花板是米白色的，带着一圈劣质的欧式石膏线。
空气里弥漫着酒精、香水，还有某种廉价空气清新剂混合的气味。
酒店。
他在酒店里。
王飞猛地坐起身，低头看向自己的手。
十指修长，骨节分明，皮肤紧致，没有那道被方向盘碎片割开的疤痕。
他翻过手掌，掌心的纹路清晰干净，没有那条他躺了三个月才长好的贯穿伤。
这是二十岁的手。
隔壁传来笑声，混杂着玻璃杯碰撞的脆响。
王飞循声望去，透过半开的房门，能看到隔壁套间里乌压压的人影。
熟悉的面孔一个接一个撞进视线：大学同学，同班，三十来号人，围坐在沙发上、地毯上、窗台上，手里端着啤酒或果汁，脸上挂着那种年轻人特有的、不知天高地厚的笑容。
有人在起哄。
"周伟，别怂啊，表白就大大方方的！"
"就是，咱们校花可看着呢！"
王飞的目光穿过人群，精准地落在房间中央的两个人身上。
周伟，西装革履，头发梳得油光锃亮，手里捧着一束玫瑰，正单膝跪地，脸上挂着志在必得的笑。
他面前坐着的是陈娇娇，白裙黑发，妆容精致，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羞涩。
周围是手机闪光灯，是"答应他"的喊声，是一张张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脸。
王飞靠在门框上，忽然笑了。
原来如此。
他回到了二十二岁，回到了那个改变他一生轨迹的夜晚。
前世这个时候，他做了什么？
他像条疯狗一样冲上去，把周伟推开，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房产转让协议——家里那套位于市郊的别墅，市价当时三百多万，他求了父母整整两个月才拿到签字——递到陈娇娇面前。
"嫁给我，这套房子写你一个人的名字。"
他说这话时声音都在抖，手心全是汗。
周围安静了三秒，然后爆发出一阵更大的起哄声。
陈娇娇收下协议，推开周伟的玫瑰，含羞带怯地点了头。
那一晚他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男人。
婚后二十年，他才知道那套别墅在陈娇娇名下的第三天就被抵押贷款，钱投进了她弟弟的创业项目，血本无归。
他才知道周伟那天晚上根本不是真心追求，是陈娇娇提前安排好的"戏"。
周伟拿了两万块演出费，演一个深情追求者，目的就是逼王飞把最后那点家底掏出来。
他才知道周围的每一个起哄的同学，每一个喊"答应他"的人，都提前收了陈娇娇的奶茶、零食，甚至还有几个收到了红包。
全是演员。
而他，是这场戏里唯一的观众，也是唯一的提款机。
车祸那天的记忆涌上来。
巨大的撞击声，安全带勒进肩胛骨的剧痛，他在副驾驶座向左边猛打方向盘——把自己完全暴露在撞击侧，把陈娇娇推向安全区。
然后是医院的消毒水味道，骨折的四肢，插在胸腔的引流管，以及陈娇娇站在病床前那张冷若冰霜的脸。
医生说她只有轻微擦伤。
她说："好疼。"
王飞想抬手碰碰她，却动不了。他想说没事就好，你没事就好。
然后他听见陈娇娇对护士说："我可没要求他这么做。他自愿的，关我什么事。"
那个语气，和现在坐在沙发上、抿着嘴笑、等着周伟配合她演戏的陈娇娇一模一样。
王飞从门框上直起身。
他走进房间。
没人注意到他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锁在周伟和陈娇娇这对"主角"身上。
周伟的台词说到关键处："娇娇，给我一个机会，我会用一生对你好——"
王飞走过人群，在周伟身后停下。
"王飞？"有人认出他，"你刚去哪了？"
王飞没理。他低头看着单膝跪地的周伟，看着周伟手里那束玫瑰——花是早上买的，花瓣边缘有些发蔫，看得出来是打折处理品。
两万块的演出费，连束新鲜的花都不舍得买。
真够敬业的。
"娇娇，"王飞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却压过了所有的喧闹，"你的演技很好。"
陈娇娇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。
她抬起头看他，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，但很快恢复如常。
她太擅长演戏了，前世的王飞被她骗了二十年才看透。
"王飞，你说什么呢？"她歪了歪头，语气软软的，"周伟在跟我表白，你——"
"周伟是拿钱办事的。"
全场安静下来。
周伟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。他猛地转头看向王飞，脸色变了："你胡说什么？"
"两万块，"王飞说，"尾款是不是还没结？他今天下午在微信上跟你说，表白成功加五千，对吧？"
周伟的脸彻底白了。
陈娇娇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。她站起来，眼神锐利起来，声音压得很低："王飞你发什么疯？"
王飞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
这张脸他看了二十年，从惊艳到习惯，从习惯到麻木，从麻木到心死。
他记得她每次在他加班到凌晨时打来的电话，开口永远是一句"你什么时候回来，我饿了"。
他记得她在他父亲病重时说的那句"又不是我爹，我凭什么去医院伺候"。
他记得车祸那天她坐在副驾驶玩手机，对着导航喊"你能不能开快点，我约了人做脸"。
然后他猛打方向盘。
为了什么？
为了一个在他说"我爱你"时，只会回"嗯"的人。
"陈娇娇，"王飞的声音很平静，甚至带着点释然的笑，"我不爱你了。"
说完他转身就走。
身后沉默了三秒，然后炸开了锅。有人在喊"什么情况"，有人在问周伟"她说的是真的？"，有人在给陈娇娇递台阶："娇娇你别理他，他喝多了。"
但王飞没有回头。
他穿过走廊，推开酒店安全通道的门，走下三层楼梯，推开后门，走进夜色里。
十二月的风灌进领口，冷得他打了个哆嗦，但脑子前所未有地清醒。
重生。
他真的重生了。
他掏出手机——还是那个老款的国产机，屏幕有裂痕，是上周摔的。
他打开微信，手指悬在对话框上。
通讯录里有一个名字，备注是两个字母：ZW。
前世他直到车祸住院，才知道这个人在他工作后默默替他挡了多少麻烦。
他投简历屡屡被拒，是有人提前打了招呼说"这个人我们要"。
他负责的项目被人抢功，是有人匿名发了邮件给总监澄清真相。
他创业缺资金时，是有人以投资公司的名义给了他第一笔钱，条件低到几乎等于白送。
他一直没有机会当面说一声谢谢。
而现在，二十二岁，一切刚刚开始。
王飞深吸一口气，打了一行字发出去：
"赵薇，明天有空吗？我请你吃饭。"
三秒钟后，对方回了一个字：
"好。"
王飞看着那个"好"字，把手机揣回兜里，仰头看着城市灰蒙蒙的夜空。
远处有烟花炸开，大概是哪个公司在搞年会。
他笑了笑，裹紧外套往公交站走去。
这一世，他得活得明白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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