麻辣烫店在学校的东门外，开了七年，招牌都褪了色，但味道一直没变。
王飞坐在靠窗的位置，面前是一碗中辣的骨汤麻辣烫，加了午餐肉、藕片、宽粉和鹌鹑蛋。
对面坐着的女人穿一件驼色大衣，领口露出一截深灰色的高领毛衣，头发随意绑了个低马尾，素面朝天，却还是让旁边桌的两个男生频频偷瞄。
她是赵薇。
王飞盯着那碗麻辣烫，心里有点恍惚。
前世他活到四十多岁，从来没跟赵薇一起吃过饭。
不是不想，是没机会。
等他知道对方为他做过什么的时候，他已经躺在ICU里，连句"谢谢"都说不利索。
而现在，他跟她面对面坐着，中间隔着一碗十五块钱的麻辣烫。
"你发什么呆？"赵薇用筷子敲了敲他的碗沿，"不吃就凉了。"
她的声音有点哑，像是刚熬完夜。
王飞知道她最近在忙什么——家里公司刚交到她手上，一堆烂摊子要收拾，竞争对手虎视眈眈，她每天睡不到五个小时。
这些他前世都不知道，是后来翻她发给助理的日程表才看到的。
"吃。"王飞低头夹了一块午餐肉。
赵薇看了他一眼，没再说话。
她吃麻辣烫的习惯跟王飞完全不同，清汤底，不加辣，配菜全是素菜，金针菇、娃娃菜、海带结，寡淡得像减肥餐。
但她吃得很快，动作利落，带着一种长期跟时间赛跑的人特有的节奏。
吃到一半，赵薇放下筷子，忽然问："你找我有事吧？"
王飞一顿。
"你从小就有这个毛病，"赵薇端起旁边的玻璃杯喝水，"心里有事的时候，吃饭速度会变慢。你平时吃麻辣烫五分钟就能扫光，今天十五分钟了，宽粉还剩半碗。"
她说这话的语气很平静，就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。
但王飞听得胸口发酸。
他认识赵薇多久了？
两家住对门，从幼儿园到高中都是同班，大学才分开。
她一直是他生活里那个最不起眼的存在——不明媚到张扬，也不清冷到孤高；不热情到黏人，也不冷淡到疏远。
前世他满眼都是陈娇娇，根本没留意过赵薇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，是怎样的温度。
"也不是有事，"王飞把剩下的宽粉吃完，擦了擦嘴，"就是想找你吃顿饭。AA。"
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有点心虚。
其实王飞也不知道该怎么定义他和赵薇之间的关系。
青梅竹马？
发小？
比普通朋友近一点，但似乎又没到那种程度。
前世他一头扎进陈娇娇的漩涡里，跟赵薇的联系越来越少，到最后几乎断了。
她背后默默给他挡了那么多麻烦，却从来没主动找过他——好像是怕打扰他，又好像是觉得自己不该出现。
他不清楚自己凭什么值得她这样。
所以这顿饭，他坚持AA。
赵薇没推辞，扫码付了自己那份，然后从包里掏出一把钥匙。
黑色钥匙，中间嵌着跃马标志。
法拉利。
王飞愣了一下："干什么？"
"你拿去吧。"赵薇把钥匙推到他面前，指尖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，"门口那辆，刚提的。你喜欢就拿去开。帝都那套豪宅也行，钥匙在我助理那儿，回头让她送过来。"
她说得轻描淡写，像是在说"你拿包纸巾用"。
王飞张了张嘴，脑子飞速运转。
他重生回来才几个小时，还没完全适应这个新世界，结果赵薇上来就是一辆法拉利加一套帝都豪宅。
前世他知道赵薇有钱，但不知道她对他能大方到这种程度。
"赵薇，我——"
"别多想。"赵薇打断他，低头继续吃她的清汤麻辣烫，"你以前不也这样？我十岁那年掉河里，是你跳下去拽上来的。你十五岁打架住院，是我给你送了一个月的饭。咱俩之间不用算那么清楚。"
她顿了顿，抬起眼睛看他，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犹豫。
"陈娇娇的事，我也听说了。你今晚在酒店闹得挺大，群里都传开了。"
王飞没说话。
赵薇咬了咬嘴唇。
这个动作很小，几乎看不出来，但王飞看见了。
她每次紧张或者拿不定主意的时候，就会这样。
从六岁到现在，没变过。
她把钥匙又往前推了推，声音低了一点："你要是需要，就拿去哄她。她那人我知道，看东西的。你把车停她楼下，钥匙一递，她肯定回心转意。"
王飞盯着那枚钥匙，又盯着赵薇的脸。
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，平静得就像在说"明天可能下雨"。
但王飞注意到她握着筷子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，手背上那根淡青色的血管绷得很紧。
她在心疼。
她以为他是来找她帮忙挽回陈娇娇的。
她咬着嘴唇劝自己回去哄其他女人的时候，心里大概在滴血。
但她还是给了。
因为只要他开口。
王飞忽然想抽自己一巴掌。
前世他到底瞎了多长时间，才能对这样的人视而不见？
"你收回去。"他把钥匙推回去，手指碰到她的指尖，凉得吓人。
赵薇一愣。
"我不要车，也不要房。"王飞看着她，笑了一下，"赵薇，我今天晚上在酒店说的话是真的。我不爱陈娇娇了。以前的事，翻篇了。"
赵薇的眼睛动了动。
她好像想说什么，但最终只是"嗯"了一声，把钥匙收了回去。
手指没那么僵了，血管也松下来。
"那你——"
她的话没说完。
麻辣烫店外，一辆黑色的帕萨特停在路边。
车窗摇下来一半，露出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的脸。
他正拿着手机对着店里拍照，拍完低头打字，嘴巴咧到耳根。
陈志杰。
陈娇娇的弟弟。
王飞眯起眼。
前世他对这个小舅子掏心掏肺，供他读书、替他找工作、给他还赌债。
最后陈志杰在陈娇娇耳边吹风，说"姐夫不行了，姐你得早做打算"，直接促成了陈娇娇在他住院期间转移财产的操作。
他现在看到这张脸就想吐。
店外的陈志杰打完字，抬起头冲店里比了个"OK"的手势，然后发动车子扬长而去。
几乎是同一时间，王飞的手机震了一下。他低头一看，是某个同学群的消息。
有人转发了陈娇娇在酒店里发的朋友圈，配图是刚才那碗麻辣烫和赵薇模糊的侧影，文案写着四个字：
"有人请客哦。"
下面跟着陈娇娇的语音条。
王飞点开听，声音带着那种刻意的娇憨："哎呀，某些人说不爱我了，转头就请别的女生吃麻辣烫了。大家别急嘛，一会儿要有好戏看了。"
群里立刻活跃起来，一排排的"？？？"和"坐等吃瓜"。
赵薇也看见了。
她的目光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秒，然后抬起来看王飞，眉头微微蹙起。
"她弟弟刚才在门口拍照，你看见了吗？"
"看见了。"
"她想干什么？"
王飞把手机扣在桌上，端起赵薇那杯水喝了一口。
"她想让我证明还爱她。"他把水杯放下，冲赵薇笑了笑，"赵薇，你车没开走吧？"
"没开走，就在门口。"
"那借我用一下。"
赵薇看了他三秒，然后把钥匙重新放到他手里。
"别刮了，新车。"
王飞接过钥匙，站起来往门口走。
走出两步又停下来，回头看着赵薇。
"你就在这儿坐着，别动。"
赵薇没问为什么。
她点了点头，端起那杯被他喝过的水，小口小口地抿着，目光一直追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。
王飞站在麻辣烫店门口，夜风吹过来，带着十二月特有的冷冽。
他攥着那把钥匙，看着路边那辆红色的法拉利，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陈娇娇那条朋友圈下面飞速增加的评论，嘴角勾起来。
前世他花了二十年才学会一件事。
有些人值得你用命去护，有些人只配看他开着别人的法拉利，从她面前扬长而过。
王飞拉开车门坐进去，引擎启动的声音低沉有力。
他挂挡，踩油门，方向盘一打，车子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，朝着酒店的方向驶去。
后面，赵薇隔着落地窗看着那串红色尾灯消失在街角，低头把碗里最后一根娃娃菜夹起来吃掉。
手机震动。
王飞发来一条微信。
"等我回来，咱俩去吃火锅。我请。"
赵薇盯着屏幕看了很久，然后打了三个字发过去：
"要辣锅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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