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锅店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顶层，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夜景。
霓虹灯连成一片暖色的河流，车流在底下缓慢涌动，像无数只发光的甲虫排着队归巢。
王飞到的时候赵薇已经坐在卡座里了。
他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。
她换了衣服。
之前那件驼色大衣和灰色毛衣不见了，换成了一条奶白色的连衣裙，长度到膝盖，腰线收得很细，领口是圆形的，露出一截锁骨。
头发也放下来了，散在肩上，发尾微微卷着，像是刚用卷发棒捯饬过的。
赵薇正低头看菜单，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，冲他晃了晃手里的铅笔。
"鸳鸯锅？还是九宫格？"
王飞在她对面坐下来，盯着她看了好几秒。
赵薇被他盯得有点不自在，拿菜单挡了一下脸："看什么？"
"你打扮了。"
"没有。"赵薇把菜单放下，铅笔在指尖转了一圈，"就是把外套脱了而已。"
王飞没拆穿她。
但骗不了人。
她平时怎么穿他清楚得很——高中三年，她永远是校服外面套件灰扑扑的羽绒服，头发随便扎一把，脸上什么妆都没有。
她高中毕业后接手公司之后穿得更正式，西装衬衫高跟鞋，把自己往三十岁往上捯饬。
但今晚不一样。
她把眉毛修了一下，眉尾拉长了一点，显得眉眼开阔。
嘴唇涂了一点点颜色，不深，像咬过一颗草莓留下来的痕迹。
再加上那条裙子，衬得她整个人从"耐看"变成了——王飞想了一下合适的词——惊艳。
原来她二十二岁长这样。
前世他只见过她三十岁之后的样子。
那时候她已经是圈子里出了名的冷面总裁，气质锋利，好看是好看，但带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壳。
而现在的赵薇，眉眼里还有没被磨平的柔和，笑起来的时候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，显得有些狡黠。
"你盯着我看够没？"赵薇终于忍不住了，把铅笔往桌上一拍，"点菜。"
王飞笑了一声，接过菜单。
两个人点了毛肚、鹅肠、黄喉、虾滑、肥牛，蔬菜拼盘，还有赵薇坚持要的红糖糍粑。
服务员端着锅底上来的时候，红汤翻滚，白汤安静，热气把落地窗蒙了一层雾。
赵薇夹了一片毛肚放进红汤里，七上八下，捞出来放进王飞碗里。
"尝尝，这家毛肚是空运的。"
王飞低头看着碗里那片毛肚，忽然有种不真实感。
前世他活了四十多年，吃过各种山珍海味，但从来没跟赵薇在一张桌子上吃过饭。
准确地说，他没跟任何一个真心对他好的人吃过饭。
他所有的晚餐都给了陈娇娇——给她的晚餐买单，给她弟弟的晚餐买单，给她娘的晚餐买单。
没有人给他夹过菜。
"你愣什么？"赵薇又给他夹了一片鹅肠，"不好吃？"
"好吃。"王飞把毛肚塞进嘴里，辣味直冲鼻腔，他吸了一口气，"好吃死了。"
赵薇看了他一眼，嘴角弯了一下，低头给自己涮了一片娃娃菜。
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。
红汤咕嘟咕嘟地翻滚，热气袅袅地升上去，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变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晕。
窗外的城市安静地亮着，楼下的车流还在蠕动，一切都刚刚好。
然后电梯门开了。
"王飞！"
王飞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。
他不用回头也知道这声音是谁的。
陈娇娇的声音穿透整个火锅店，带着怒气，带着怨气，还带着一点他太熟悉的——表演欲。
她换了第三身衣服了。
黑色长靴，紧身牛仔裤，米色短款羽绒服敞着怀，里面一件低领毛衣。
全身上下精心搭配过，连头发都重新卷了一遍，散在肩上带着新鲜的弧度。
后面跟着陈志杰，还是那件黑色夹克，双手插兜，歪着脑袋看过来，嘴里嚼着口香糖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卡座边上。
陈娇娇的目光先落在王飞身上，然后移向对面的赵薇，上下扫了一遍，嘴角扯出一个冷笑。
"我说王飞今晚怎么这么硬气，"陈娇娇站在桌边，双手抱在胸前，"原来是有人撑腰了。"
赵薇放下了筷子。
她看着陈娇娇，又看了看王飞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但王飞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桌面下蜷了一下，又松开。
陈志杰在旁边补了一句："姐，我说了吧，肯定有人。你看人家还特意换了裙子来的。"
陈娇娇冷笑更深了。
她往前迈了半步，俯身看着赵薇，声音不高，但足够周围两三桌的人听见："赵薇，我认得你。王飞家对门那个是吧？从小跟着他屁股后面转，高中毕业就不读书了——听说是家里有钱，直接当老板了。"
她顿了顿，伸出手指点了点桌面。
"大家都是女人，你藏什么藏？你不就是看王飞要给我那套别墅了，想来截胡的吗？咱们俩谁也别装清高。你看上王飞的房子，我也看上他的房子，大家都是拜金女，谁也别说谁。"
火锅店安静了几秒。
周围的几桌客人不约而同地把目光飘过来。
服务员端着一盘虾滑站在过道中间，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，最后尴尬地退了两步。
赵薇的脸白了。
不是那种"被气白了"的白，是那种"不知所措"的白。
她的嘴唇动了动，想说话，但没说出来。她偏过头去看王飞，眼神里有询问，有犹豫，还有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——
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反击。
她从来不擅长这个。
她的世界里只有两种东西：她会的和不会的。
做生意她会，谈判她会，管理几百人的团队她会。
但被人当面指着鼻子骂"拜金""小三"，她不会。
她从小到大都是那个站在旁边的人，帮王飞打架的时候会冲在前面，但被人骂的时候，她从来不知道该回什么。
她只会做，不会说。
陈娇娇显然看准了这一点，往前又逼了一步："怎么？不说话了？你不是挺能吗？法拉利都给他开了，怎么连句话都说不出来？"
王飞站起来。
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轻，椅子没有发出声音。
他走到赵薇身边，低头看着她，声音放得很低："赵薇。"
赵薇抬头看他，眼睛里有光在晃。
"你信我吗？"王飞说。
赵薇没说话，但点了一下头。
"那你就跟她说。"王飞的语气很平，像是讨论明天吃什么，"告诉她你是个自爱的好女人，和她不一样。你不会因为钱去讨好自己不爱的人。"
赵薇愣了一下。
她看着王飞的眼睛，那里面有她从来没见过的笃定。
像是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，也知道这话说出来意味着什么。
"好。"
说完，她看向陈娇娇，他的声音有点哑，但比刚才稳了，"我和你不一样，我从来没想过要王飞的钱。不仅如此，我还会把我的东西给他。
法拉利，帝都的公寓，我公司的股份，我账户上所有的钱。他要我就给。全给。"
陈娇娇脸上的冷笑僵了一瞬。
"我跟他之间不用算钱，"赵薇说这话的时候，目光从王飞脸上收回来，落在陈娇娇身上。
她的腰直起来了，肩膀打开了，声音一点一点清晰起来，"你要说我截胡他？那我说句难听的，王飞从来都不是你的。他追你三年，你给他什么了？你给我说说，你给过他什么？"
空气安静了三秒。
陈娇娇的脸色变了几变。她没想到赵薇会反击，更没想到赵薇反击的方式这么直白——拿钱砸。
她最忌讳的东西就是钱，因为她没有。
她弟弟欠的赌债、她妈妈要的养老费、她自己买包买化妆品的开销，全是王飞一个人扛的。
她拿不出任何东西来跟赵薇比。
陈志杰在旁边咳了一声："姐，她——"
"你闭嘴。"陈娇娇没回头。
她盯着赵薇看了两秒，忽然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很怪，像是突然抓住了什么把柄。
"你说你什么都给他？"陈娇娇歪了歪头，"那你给他你自己了吗？"
赵薇的表情僵了。
"房子车子钱，"陈娇娇一步一步往前走，声音很轻，"赵薇，男人要的是这些吗？他要的是你这个人。你有吗？
你从小到大跟王飞认识这么多年，他什么时候正眼看过你？你高中时期根本不起眼，那些高中同学谁记得你？你自己照过镜子吗？你除了有钱还有什么？"
"你就是一个只会花钱买感情的可怜虫。你给他这些东西，他哪天想跑照样跑。你自己呢？你有什么留得住他的？你漂亮吗？你有趣吗？你有魅力吗？你——"
陈娇娇退了一步，摊了摊手，脸上带着怜悯的笑。
"你什么都没有。你就是个有钱的窟窿，往里填什么都填不满。"
赵薇的嘴唇在抖。
她的眼睛还是看着陈娇娇，但瞳孔散了，焦点不知道落在什么地方。
她的肩膀慢慢缩回去，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，一寸一寸地塌下去。
"我——"
她站起来。
动作太快，凳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尖锐的响。
她的手指按在桌沿上，指节发白，嘴唇咬得没有颜色。
王飞伸手想抓她的手腕，但她已经转身走了。
"赵薇——"
她没停。
她走得很快，裙摆划过卡座的边角，擦过端着盘子的服务员身边，撞上火锅店的玻璃门，门弹开又合上，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王飞要追，陈志杰忽然横跨一步挡在他面前。年轻人的脸上带着那种混不吝的笑，手一摊："王飞，我姐话没说完呢——"
"滚。"王飞的声音很低。
陈志杰愣了一下。
他比王飞高半个头，常年在街面上混，身上带着一股散不掉的痞气。
按理说他不需要怕任何人。
但王飞这一声"滚"让他后背莫名一凉，像是冬天被人灌了一口冰水。
就在这一秒钟的犹豫里，王飞绕过他往门口冲。但陈娇娇已经挡在了那里。
"王飞。"她站在玻璃门前，背靠着门板，双手张开拦着，"你追过去干什么？我说错了吗？她有什么好的？除了有点臭钱，她哪点比得上我？你清醒点——"
王飞看着她。
火锅店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升腾，熏得陈娇娇的眼眶又红了起来。
她演了这么多年的戏，这一秒的表情真假难辨。
但王飞已经不在乎了。
他偏过头，透过玻璃门看向走廊尽头。
电梯门正在缓缓合拢，赵薇低着头站在里面，奶白色的裙子在电梯暖光里晃了一下，然后不见了。
楼层数字开始跳动。
19。
18。
17。
王飞的手按在玻璃门上，掌心贴着冰凉的玻璃面。
外面是走廊，走廊尽头是电梯，电梯里是他两世加起来欠得最多的人。
他回过头，看着陈娇娇。
他的眼睛里没有愤怒，甚至连厌恶都淡了。
只剩一种空茫茫的疲惫，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发现脚下的方向全是错的。
"你让开。"
"我不让。"
王飞闭上眼，吸了一口气。
"陈娇娇，她刚才说的话你都听见了。"他睁开眼，声音很平，"她愿意把一切都给我。你愿意给我什么？"
陈娇娇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"我——"
"你什么都给不了。"王飞打断她，"你连一句'你值得'都不会说。你只会说'你什么都没有'。你刚才说的那些话，你觉得你是在骂她？"
他往前迈了一步，近到可以看清陈娇娇睫毛上残余的亮片。
"你是在骂你自己。"
陈娇娇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王飞没再看她。
他转身从火锅店的后门走出去——那里通向安全通道，楼梯，一层一层往下跑，总能赶得上。
身后是陈娇娇压抑的呼吸声和陈志杰茫然的一句"姐，咋整"。
王飞推开防火门，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急促地回荡。
十八楼。
十七楼。
他往下跑，脑子里全是赵薇低下头那个瞬间的表情。
她挡了他十几年。这一回，该他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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