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飞把车停在酒店门口的临时车位上，熄了火。
法拉利的引擎声从轰鸣到安静，像一头野兽收起了獠牙。
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急着下车，透过前挡风玻璃看着酒店大门。
十二月的夜风把门口的装饰彩灯吹得摇摇晃晃，暖黄色的光打在台阶上，照着一个人。
陈娇娇。
她换了一身衣服。
之前那件白裙换成了黑色羽绒服，拉链拉得很高，帽子也戴上了，整个人缩在酒店门口的避风处，抱着胳膊来回踱步。
远远看过去像个等人接的小女孩，可怜巴巴的。
但王飞太了解她了。
她每踱三步就往左边张望一下，那是酒店东边的方向——陈志杰的车就是从那边开走的。
她在等她弟弟的消息，确认他的"好戏"有没有就位。
王飞掏出手机翻了翻群聊。
果然，陈志杰已经在群里发了一条："我姐在酒店门口等着呢，王飞还没走远，肯定回来。"
下面跟了一串吃瓜表情包。
王飞把手机揣回兜里，推开车门下来。
冷风灌进来，他打了个寒战，但脚步没停。
他走得不快，甚至刻意放慢了一点。他想看看陈娇娇看见他从法拉利上下来时，脸上的表情会变成什么样。
二十步。
十五步。
十步。
陈娇娇终于看见他了。
她的目光先落在王飞脸上，嘴角习惯性地上扬——那是她每次见到他时条件反射的笑容，温柔、甜美、毫无攻击性。
然后她的视线往下一滑，落在他身后的红色车身上。
那个笑容凝固了。
"王飞——"她开口，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，但这颤抖里有几分真几分假，王飞已经懒得分辨了。
她的目光从那辆法拉利上拔回来，重新粘回他脸上，眼眶说红就红。
"你总算回来了。"陈娇娇往前走了两步，一把抓住他的手腕。她的手很凉，抓得很紧，像怕他跑了。
"我一直在等你。他们说你不想把房子给我，说你找了别的女生吃饭，我——"她低下头，声音哽咽起来，"我不信。王飞，我不信你是那种人。"
王飞低头看着被她攥住的手腕，没说话。
陈娇娇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手，但没有松开。
她咬了咬嘴唇，抬起头看他，眼角带着泪光，楚楚动人。
"王飞，你知不知道刚才酒店里那些人都在说你什么？"她压低了声音，语速很快，"说你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，说周伟被你搅黄了好事，说要找你算账。我替你挡了好多，我说你不是故意的，我说你可能就是喝多了——"
她吸了吸鼻子。
"王飞，他们都看不起你。他们都在笑话你。只有我——只有我还在乎你。我不想让他们这么骂你，你跟我走好不好？我们去别的地方，躲开他们，就我们俩。"
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，睫毛上挂着泪珠，整个人往王飞身边凑了凑，像是要用身体替他挡风一样。
多感人。
前世王飞听这些话听了二十年。
每次她犯了错、花了太多钱、或者想让他答应什么过分要求的时候，她就会摆出这副姿态——全世界都与你为敌，只有我爱你。
这叫PUA。王飞四十多岁才从心理医生的嘴里听到这个词，回来翻看自己这二十年的婚姻，条条都对得上。
切断他的社交圈，贬低他的自我价值，让他相信离开她就一无所有。
陈娇娇是此中高手，而他像条被驯化的狗，摇了一辈子尾巴。
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。
王飞偏头看过去。
酒店大堂的门被人推开，七八个同学涌了出来，为首的是周伟。
他换了一身便服，脸色还是很难看，身后跟着几个平时跟陈娇娇关系近的女生，其中一个举着手机，摄像头对着王飞的方向。
"哟，王飞！"周伟阴阳怪气地喊了一嗓子，"跑哪儿去了？兄弟们等你看好戏呢！"
身后的人哄笑起来。
"还带着车回来的？可以啊，什么牌子的？共享单车？"
"王飞，你今晚挺刚的啊，说不爱就不爱了？我怎么记得你追了人家三年呢？"
"就是，装什么大尾巴狼。"
一句接一句，像排练好的。
王飞扫了一眼他们的表情，心里冷笑。
这些人里有一半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，纯粹是跟着起哄凑热闹；另一半是陈娇娇提前打过招呼的，负责在这个时候"配合演出"。
果然。
陈娇娇猛地转过身，张开胳膊挡在王飞面前。
她整个人微微发抖，声音带着哭腔："你们别说了！王飞他——他今天心情不好，他说的不是真心话。你们别逼他——"
说着说着，她真的掉下泪来。
泪水顺着脸颊滑下来，在下巴上挂了一秒，滴在羽绒服的前襟上。
她的嘴唇在抖，肩膀在抖，整个人都在抖。她回头看了王飞一眼，眼神里全是"你看，我在为你扛"。
然后她转过身，抓住王飞的手，声音带着哀求："王飞，我们走。别理他们，我带你走。我知道一个地方没人找得到我们——"
她的手指在他手心里轻轻抠了两下。
那是他们的暗号。
前世每次她想要什么东西，就会这样抠他的手心。
抠一下是"我想要"，抠两下是"我很想要"。她正在抠第二下。
目的还是那套房子。
她在制造一个"王飞被所有人唾弃、只有陈娇娇不离不弃"的场景，然后把他带到某个私密空间，温言软语地安抚，让他感动，让他愧疚，让他觉得欠她一辈子。
然后她就会顺理成章地提起那套房产转让协议，说"你当着那么多人面说要给我，不会不算数吧？"
前世他就是这么上钩的。
虽然这次和上一次的过程有所不同，但是结果都是一样的。
那晚她被"感动"得泣不成声，说这辈子非他不嫁。
他昏了头，第二天就把协议签了。
王飞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和颤抖的嘴唇，忽然觉得很疲惫。
不是愤怒，是疲惫。
就像看了二十年的同一出戏，台词他都倒背如流了。
"娇娇。"他开口。
陈娇娇抬起脸，泪眼朦胧地看他："嗯？"
王飞把手从她手心里抽出来。
动作不快，甚至称得上温柔。
他用另一只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，然后松开，把两只手都插进自己外套的口袋里。
陈娇娇愣住了。
身后的起哄声也小了几分。
"你说你替我挡了那些人的话，"王飞看着她，"那我想问你一句。刚才周伟说我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时候，你有没有告诉他，这三年我替你写了多少份作业？你挂科的那三门课，是谁替你去求老师网开一面的？你弟弟上个月打牌输了两万块，是谁帮他填的窟窿？"
陈娇娇的脸色白了一分。
"他们说我追了你三年，是。我追了三年。但你给他们看过聊天记录吗？"王飞的声音很平静，甚至带着点笑，"你跟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，是'王飞你帮帮我'。你跟我说的第二多的话，是'王飞你能不能别烦我'。你跟我说的第三多的话——"
他顿了一下。
"是'你什么时候把房子转给我'。"
全场死寂。
周伟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，但被旁边的人拽了一把。
举着手机拍视频的那个女生悄悄把手机放下来，手指在屏幕上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按了停止录制。
陈娇娇站在王飞对面，脸上的泪痕还没干，表情却彻底变了。
从楚楚可怜到僵硬，从僵硬到难看，嘴唇抿成一条线，眼眶里那层水光慢慢褪去，露出底下的冷。
"王飞，"她盯着他，声音压得极低，"你今晚是不是撞邪了？"
"没有。我清醒得很。"
"那你说那些干什么？"她往前逼了一步，"你疯了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——"
"我只是回答你一个问题。"王飞往后退了半步，拉开距离，"你说他们都看不起我，只有你对我好。我只是想让你看看，那些真正看不起我的人，是不是也包括你自己。"
陈娇娇的呼吸重了几分。她的目光掠过他身后那辆法拉利，瞳孔收缩了一下。
"那车是谁的？"
"朋友的。"
"赵薇的？"
王飞没说话。
陈娇娇冷笑了一声，伸手擦掉脸上的泪痕。
动作粗鲁，完全没有了刚才那种"楚楚可怜"。
她偏过头看了一眼身后呆住的众人，又转回来看着王飞。
"王飞，你今晚做的这些，我都记住了。"她的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，"你最好别后悔。"
说完她转身往酒店里走。
经过周伟身边时，她停了一步，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。
周伟脸色变了变，随后跟在她身后进去了。
剩下的人面面相觑，有的看了看王飞，有的低头看手机，一个个站也不是走也不是。
最后那个拍了视频的女生小声说了一句"我回去睡了"，带头溜了。
门口只剩王飞一个人。
冷风吹过来，他呼出一口白气。
身后法拉利的车灯还亮着，红色尾光把酒店的台阶镀了一层暖色。
手机震动。
赵薇发来的微信："完了？"
王飞打字："完了。"
赵薇："那火锅还吃不吃了？"
王飞看着屏幕笑了一声。
他拉开法拉利的车门坐进去，发动引擎，打了三个字发过去：
"走，现在。"
半分钟后，赵薇发来一个定位。
火锅店的名字王飞没见过，但看地址在市中心那片高端的商圈里。
紧跟着又发来一条："我请。你今晚表现不错，值得奖励。"
王飞把手机架在支架上，挂挡松手刹，法拉利驶出车位，汇入十二月的车流里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他等红灯的时候扫了一眼。
不是赵薇，是那个同学群。
有人把刚才酒店门口的片段发了出去，视频里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。
最后一秒是陈娇娇转身时那句"你最好别后悔"，声音冷得像刀。
群里安静了整整三分钟。
然后有人小心翼翼地发了一条：
"卧槽，王飞来真的？"
没人回答。
王飞把屏幕按灭，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。红色尾灯在夜色里延伸成一条暖河，他握着方向盘，第一次觉得自己开往的方向是对的。
绿灯亮了。
他踩下油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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