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我就把苏予安从被窝里薅出来了。她顶着乱发站在丹房门口瞪我,眼神能杀人。
“什么时辰你自己看看。”
“天才刚亮。”
“天才刚亮你就把我拽起来炼什么不死汤?你知不知道我昨晚三更才睡?”
“你熬夜做什么了?”
她的表情变了一瞬。手不自觉地往袖口方向缩了缩。我假装没看见。
苏予安瞪了我三秒,大概判断出“今天不炼丹这人是不会走的”,叹了口气认命地系好腰带走进丹房。
她爹苏照的丹房比钱管事那个破棚子强了百倍。三层楼高的紫铜丹炉坐镇中央,炉身雕着四条蟠龙,龙头正对炉口,据说能聚四方之火。墙上挂满各式铜铲、玉杵、银勺,排列整齐得像博物馆展柜。苏予安往那儿一站,随手拿起一把玉杵,动作流畅得行云流水。
但我注意到她用左手拿杵的时候,手腕翻转的角度比正常人小了那么一点点。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可我是干美食博主的,连切葱花的角度歪了两度都能看出来。
“你手怎么了?”我直接问。
苏予安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若无其事地换右手拿杵:“没怎么。你方子呢?”
我不追问。但记住了。
我把脑子里那篇《不死汤》残篇默写在纸上。方子残缺不全,只有材料清单和前三转的步骤,后面全被涂黑了,像有人拿墨汁泼了一脸。材料也是稀奇古怪——千年灵芝、太阴寒水、九曲虫蜕、还魂草的根须……前三样还能在丹峰库房找到,第四样我连听都没听过。
“还魂草根须?”苏予安看了直皱眉,“还魂草本来就稀罕,根须比整株草还值钱。你确定没记错?”
“那只眼睛给的方子,三万年以前的玩意儿。那时候可能满山遍野都是还魂草,跟咱们现在的狗尾巴草一样不值钱。”
“那现在去哪弄?”
“先不弄。”我把那味划掉,“前三转先练着,到第四转缺再想办法。说不定炼着炼着就出替代方案了。”
苏予安用一种“你确定不是在瞎胡闹”的眼神看着我。我报之以“我确定”的眼神。
她叹了口气开始生火。丹炉内壁逐渐泛出红光,整个丹房的温度往上窜了三个档位。我站在旁边按照脑子里那只“眼睛”给的步骤,依次把千年灵芝和太阴寒水投进去。
第一转:文火慢炖一个时辰。苏予安控火稳稳的,火苗均匀包裹炉壁,炉内那团淡金色的液体缓缓翻滚,散发出一股奇特的甜香——像蜂蜜泡了某种花香。
“咦?”苏予安吸了吸鼻子,“这个香味我从来没见过。千年灵芝和寒水混在一起怎么会出甜味?”
“三万年以前的配伍逻辑跟现在不一样,”我说,“那时候他们可能把千年灵芝当糖使。”
一个时辰后第一转完成。苏予安揭开炉盖,里面那团液体已经凝成了半透明的琥珀色胶状物。她拿银勺挑了一点尝了尝,然后表情凝固了。
“怎么了?”
“甜的。特别甜。比我吃过的所有糖都甜。”
“我没骗你吧?”我凑过去,“我尝一口。”
“不行,你吃丹才有效果,现在是半成品吃了也看不见记忆。”
“那我闻闻总行吧?”我把脸凑到炉口深吸一口气——然后猛地把头弹回来,眼泪鼻涕一起往外冒,“卧槽!甜的!齁得慌!这玩意儿搁三万年前是当蜜饯吃的吧?”
苏予安看我的狼狈样嘴角抽了一下,又强行憋了回去。
第二转:加入九曲虫蜕。这玩意儿长得像晒干了的蚕蛹,墨绿色,捏碎了撒进去的时候发出嘎嘣嘎嘣的声音,跟炒花生米一样。苏予安撒完回头看我:“然后呢?”
“转武火。猛攻半个时辰。”
“武火?你前面文火养了一个时辰,现在突然转武火——炉壁热胀冷缩容易裂!”
“裂了你找你爹修。方子上就这么写的。”
苏予安咬了咬后槽牙,还是把火调大了。炉内的琥珀色胶状物开始剧烈翻滚冒泡,表面浮出一层灰黑色的渣滓。那些渣滓聚成团在炉液表面滚来滚去,像煮粥时撇出来的浮沫,但颜色比那吓人多了——黑里透着绿,绿里透着紫,活像一口剧毒沼泽。
半个时辰后武火结束。苏予安把渣滓撇出来装进瓷碗里,那碗东西摆在桌上热气腾腾,颜色诡异,气味复杂——三分甜七分腥,还有点像泡了三天没换水的鱼缸。
“第二转完成了,”苏予安擦了把汗,“第三转呢?”
我低头看方子。第三转写着:“取不死汤之胚,入太阴寒泉中淬炼三日,方可固化。”后面没有具体操作说明。
“淬炼三日?怎么淬?把整个炉子泡寒泉里?”
“方子上是这么写的。”
苏予安沉默了。然后她走到墙边打开一个柜门,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几十个白玉瓷坛,每一个上面都贴着标签。她抱起最下面那一个拍掉灰,标签上写着“太阴寒泉·收藏于丹峰地窖·上代首座手制”。
“我爹那辈封存的,”她把坛子放桌上,“够用吗?”
“一坛应该够了。方子上说‘取泉淬之’,没说分量。”我掀开坛盖往里看了一眼——里面的水是乳白色的,表面凝着一层薄冰,凑近能感觉到寒气从坛口直往外冒。我把手指伸进去沾了一下,整条胳膊瞬间麻了。
“这玩意儿能淬丹?这不淬手吗?”
苏予安白了我一眼,把丹炉里的胚液小心盛进一个玉碗里,再把玉碗沉入寒泉坛中。坛口“嗤”一声冒出一团白雾,碗里的琥珀色液体接触到寒泉的瞬间开始慢慢凝实,像水结成冰一样从边缘向中心蔓延。
“成了!”苏予安声音里压着兴奋,“要等三天,三天后咱们就有不死汤了!”
我蹲在坛子边上看着那团慢慢凝固的东西,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——三天后把不死汤炼出来,然后呢?吃了它?吃了之后看见的记忆能带我进断龙崖?还是说这汤本身有别的用途?
我抬头看苏予安。她正趴在桌上盯着那坛子看,嘴角挂着一点没藏住的笑,像个得了新玩具的小女孩。我忽然有点不太想问她手腕上的事了。
夜里我回宿舍躺下,盯着天花板想那只“眼睛”的话——不死汤、傀儡丹、钥。三张方子,炼完前两张才能看懂第三张。第三张是打开封印的完整方法。也就是说不死汤和傀儡丹之间有某种关联。
傀儡丹——听名字就不是什么正经东西。活人吃了会变成傀儡?还是傀儡吃了能变活人?
算了不想了。三天后再说。
我翻了个身,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,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窸窸窣窣,像有人踩着落叶从丹房方向走过来,在我门口停了大约两息。然后脚步声远了。
我睁着眼睛等天亮,一夜没再睡着。
第二天我去丹房看那坛寒泉,发现坛口封泥被人动过了。封泥上多了一道崭新的裂纹,而坛子里的寒泉水——比昨晚少了一截。有人偷偷舀走了一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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