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把坛口那道裂纹指给苏予安看的时候，她脸色变了。
“昨晚有人来过丹房？”
“可能不止来过，”我蹲下来量了量水位，“少了大约一碗。你丹房门锁没坏，窗户关着，阵法也完好——只能是拿钥匙开的。”
苏予安攥紧了拳头：“我爹的钥匙只有两把。一把在他身上，一把在——”
“沈渡手里。”
我们俩对视了一秒。
“你有证据吗？”苏予安问。
“没有。但昨晚那人脚步声在我门口停了两息——如果他不知道我住哪间，为什么要停？除非他就是专门来确认我没出屋的。”
“沈渡知道你住哪间。”
“沈渡也知道你爹这坛寒泉放哪儿。”
苏予安咬了咬嘴唇：“那怎么办？不死汤已经沉进去了，现在不能挪地方——一挪就前功尽弃。”
“你看着坛子，”我站起来，“我去找沈渡唠唠。”
“你别跟他起冲突！他是筑基后期，你一个连灵气都聚不起来的——”
“我不跟他打。”我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，“我跟他聊。”
沈渡的住所丹峰东厢，比我的宿舍大了三倍。我去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晒药草，一簸箕一簸箕摆得整整齐齐。他看见我来，放下手里的药铲，嘴角挂起那个熟悉的、右偏三分之一的微笑：“周师弟？稀客。”
“师兄忙呢？”我瞥了一眼那些药草——品相不错，都是上等的。但我目光扫到第三簸箕的时候顿了一下。那簸箕里的草叶边缘带锯齿，叶片灰绿，根部还沾着湿润的黑土——跟我在药圃里偷的断魂草长得一模一样。
沈渡顺着我目光看了一眼：“怎么？对药草感兴趣？”
“随便看看。师兄你这草……哪采的？”
“内院药圃。怎么了？”
“没什么。看着像断魂草。”我笑了笑，“但这玩意儿丹峰药圃可没种——苏首座说那是禁草。师兄您从内院采的？内院药圃也种禁草？”
沈渡的笑容没变，但他的眼神变了一瞬。我知道那个表情——被戳了痛处的人惯有的反射。
“周师弟好眼力，”他说，“不过这确实是普通龙须草，只是长在背阴处颜色深了些。”
“哦，龙须草啊，”我点点头，“那师兄你忙。我就随便转转。”
我转身走了，没回头。
但我心里清楚——那就是断魂草。我在苏照药圃里拔了三株，每一株的叶缘锯齿弧度我都记得烂熟。沈渡在说谎。而且他说谎的时候瞳孔收了那么一瞬，跟他那天给我吃禁丹时的反应一模一样。
回到丹房我跟苏予安说了这事。苏予安听完站起来就要往外冲。
“我拉你干什么？”
“我去找我爹问清楚！沈渡私下种断魂草的事他知不知道！”
“先别去，”我拦住她，“你爹可能真不知道。但如果他知道了，会发生什么？把沈渡逐出丹峰？然后呢？沈渡手里那碗寒泉已经舀走了——你把他赶走了，谁半夜回来再舀第二碗？”
苏予安停住了：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他舀寒泉肯定有用。可能也在炼某种跟不死汤相关的丹。如果我们打草惊蛇，他下回就不舀了——他直接把整坛端走。”
苏予安深吸了一口气：“那你要怎么办？”
“守株待兔。”我指了指丹房对面那个放杂物的阁楼，“我今晚躲那儿盯着。如果他再来，我就抓住现行。”
“你一个人？”
“你不放心就跟我一起。”
苏予安沉默了两秒：“我跟你一起。”
当天晚上月隐云厚。我们俩缩在阁楼里，中间隔着一堆落满灰的旧药篓子。苏予安胳膊肘抵着我的肋骨，我提醒她挪开，她说嫌我太占地。后来我们都不说话了，因为太挤了。
半夜三更，门响了。
不是正门的响动——是后窗。有人从窗缝里翻进来，身法轻得像猫。黑暗里我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黑影，蹑手蹑脚走向那坛寒泉。
“动手。”苏予安压低声音。
我们一起从阁楼冲出去。那黑影听见动静猛地转身——我们撞了个正着。
不是沈渡。
是钱管事。
钱管事怀里抱着一个瓷碗，碗里装着半碗乳白色的寒泉。他看见我们俩从阁楼上冲下来，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原地。
“钱……管事？”苏予安的声音里全是难以置信。
钱管事的脸在月光下红得发紫。他张了张嘴，然后咚一声跪下了：“苏师姐！周师弟！我不是……我不是偷东西！我……”
他吭哧了半天，最后挤出一句：“我想救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。”
我愣了：“您儿子？”
“我那个不争气的小子……去年被毒蟒咬了，经脉里一直积着毒，找遍了丹峰都没人能解。后来我听苏首座说太阴寒泉能镇毒，我就想……我就想偷偷舀一碗回去试试……我不敢跟苏首座开口要，我一个管废渣的……”
他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，最后干脆把头埋进胸口了。
苏予安站在那儿半天没动。
我叹了口气蹲下来拍拍钱管事的肩膀：“钱管事，太阴寒泉镇毒得配合别的药材才行，你光拿一碗回去给他喝——那是毒上加寒，会把他冻死的。”
钱管事猛地抬头：“那……那要怎么弄？”
“你把寒泉留下，明天我给你写个方子——用普通药材配寒泉，专门解蟒毒。别偷了。”
钱管事的眼圈红了。他捧着那碗寒泉还回来的手在抖。
苏予安接过碗重新封好坛口，转头看我：“你还会解蟒毒？”
“不会。但我今晚回去现编一个。”
她瞪着我的眼睛瞪了足足五秒，然后肩膀松下来：“你这个人真是——”
“让人又气又好笑？”
“让人想打你。”
【第十二章钩子】送走钱管事之后我跟苏予安在丹房门口站了一会儿。月光底下她袖口又滑了一截，那道黑纹这次比白天粗了一点。我这次没忍住：“你那个……是怎么回事？”她低头看了一眼，沉默了很久，然后说：“你炼出不死汤那天，我告诉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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