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风如刀，卷着碎石般的雪粒，狠狠凿在朽坏的木窗上，发出“呜呜”的厉啸，夹杂着木料不堪重负的**，仿佛有无数冤魂在窗外抓挠、哭嚎。
罗恩抖了抖最后一根沾满雪屑的柴火，塞进炉膛。湿木遇火，腾起一股呛人的青烟，紧接着才爆出几星橘红的火苗，在昏暗的屋内挣扎着跳跃。“劈啪”声中，满屋都是腐朽与潮湿草木混合的气味。
他把破羊毛毯又裹紧了一圈，瘦削的肩胛骨在粗糙的布料下绷出锋利的线条。目光落在桌角那半块黑麦面包上——它早已硬得能磕掉牙，但罗恩只是咽了口唾沫，强迫自己移开视线。留到明天，必须留到明天。
这是他独自守着这座山间破屋的第七个夜晚。
七天前，老布伦特披着那件磨得发亮的黑斗篷出门，说是要去北坡寻一味叫“龙舌草”的药，治他那咳起来能震落房梁灰的顽疾。临走时，老人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重重拍在他肩上，笑声爽朗：“臭小子，看好我那壶麦酒，少喝一口，回来扒了你的皮。”
罗恩没碰那壶酒，一滴也没动。可布伦特也没回来。
外面的风雪一日赛过一日狂暴。每天清晨，罗恩都会推开沉重的橡木门，眺望那条通往山下的蛇形小径。新雪覆盖了旧痕，可那条路上，始终只有风的足迹，没有一个活物的印记。
“老头子毕竟是位老骑士，总归……没那么容易出事。”罗恩摩挲着手背那道淡青色的纹路，那是布伦特在他十二岁那年，用古怪药水烙下的“基础心痕”。老人说，这是骑士的根基，能强健筋骨，生发力气。
罗恩试过，确实有用。可村里的铁匠抡起十八磅大锤时，那爆发出的力量依旧让他望尘莫及。这点微末的提升，在真正的力量面前，显得如此苍白。
突然，炉膛里一声爆响，火星四溅。
罗恩猛地抬头，瞳孔骤缩。
不是风声，也不是积雪压断枯枝的脆响——是脚步声。沉重、拖沓，每一步都深深陷进积雪，伴随着织物拖地的“沙沙”声，正踉跄着逼近这间孤屋。
他像一头受惊的幼豹般弹起身，反手握住门后斧柄已被磨得油亮的柴刀。常年山地生活淬炼出的紧实肌肉，在这个未满十七岁的少年身上勾勒出凌厉的线条。他屏住呼吸，侧身贴近门缝，一只眼睛死死盯住外面的风雪。
昏暗中，一个高大的黑影正在风雪中扭曲晃动。他佝偻着背，步伐散乱，仿佛随时会从内部崩塌。那件标志性的黑色斗篷已被雪沫染成斑驳的灰白，下摆在地上拖出一道绝望的痕迹。
“老头子！”
罗恩的心脏几乎要撞破胸腔。他猛地拔开门栓，撞开风雪冲了出去。寒风裹挟着冰屑瞬间割痛脸颊，但他浑然不觉，一头扎进那片刺骨的白色混沌，用身体撑住了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。
布伦特几乎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他肩上。
罗恩低头，胃部一阵痉挛。老人左胸口的伤口触目惊心，皮肉外翻，暗红色的血块凝结成冰碴，与破碎的锁子甲冻黏在一起。布伦特的脸色是一种死寂的灰白，唯有那双浑浊的眼珠，在见到罗恩的瞬间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。
“进……进屋……”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罗恩咬紧牙关，几乎是拖着老人挪回火塘边。他刚要起身去翻找药箱，一只枯瘦如鹰爪的手却死死按住了他的腕子。
“别……折腾了，小子……”布伦特的嗓音像是被砂砾磨穿了喉咙，“这伤……没救了。”
罗恩蹲下身，死死盯着那道创口。边缘整齐，却诡异地向内翻卷，不似刀劈，不似兽啮，倒像是某种恐怖的力量在他体内引爆开来。
“谁干的？”罗恩的声音低沉得可怕，仿佛来自九幽之下。
布伦特没有回答。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，颤巍巍地从怀中摸出一个物件，塞进罗恩冰冷的手心。
那是一枚银质勋章，半个手掌大小，质地厚重。正面刻着一朵被荆棘死死缠绕的白蔷薇，岁月的流逝让它边缘圆润，却在火光下依旧流转着冰冷的辉光。罗恩翻转勋章，背面的古奥铭文已模糊不清，唯有两个字尚能辨认——“第七”。
“拿好它。”布伦特抬起眼皮，目光不再浑浊，而是一种罗恩从未见过的、近乎燃烧的决绝，“去圣城……白蔷薇公馆……找……找艾薇儿·冯·格里菲斯。她需要……一个近卫。”
罗恩握紧勋章，银器的寒意顺着掌心直刺心脏：“我？老头子，我连正式骑士都不是，我——”
“你是我一手教出来的。”布伦特打断了他，嘴角扯出一抹熟悉的、带着几分戏谑的弧度，“那些古武套路……你虽嘴上嫌弃，可这一年三百六十五日，整整七年，你从未有一日懈怠。”
罗恩哽住了。
是的，那些“震步”、“崩拳”、“三段击”，在村民眼中不过是花架子，连村里的壮汉看了都要摇头嗤笑。可他信布伦特，每日天不亮便起身，对着村口的老槐树挥拳上千次。他不知为何而练，只觉得老人的话便是真理。
“我的血……我的命……”布伦特的气息愈发微弱，枯爪般的手指死死攥住罗恩的袖口，指节泛白，“都在这勋章里……到了圣城……自然会有人……告诉你……”
“别说话，我去拿药！一定有办法的！”罗恩声音发颤，试图挣脱。
然而，那只手的力量骤然消散，无力地滑落。
布伦特嘴角那抹弧度凝固了，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。跳动的火焰在他布满沟壑的脸上投下温暖的光影，驱散了些许死灰，让他看起来竟比生前多了几分安宁。
罗恩跪在火塘边，紧紧攥着那枚勋章，直到指节发白。
勋章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，而在那古奥铭文的下方，几条细如蛛丝的金色纹路不知何时悄然浮现，它们在银质的底色下游走，如同活物。
罗恩没有看见。
他只是那样静静地抱着老人，任由火光在脸上跳跃，直到窗外透进第一缕惨淡的晨曦。
风停了，雪住了。
罗恩将布伦特葬在屋后的老槐树下，用冻土和石块垒起一座低矮的坟茔。没有墓碑，没有铭文，只有那壶从未开启的麦酒，倾洒在冰冷的冻土上。
“老头子，喝酒了。”
他站在坟前，直到最后一滴酒液渗入泥土。转身回到屋内，换上布伦特箱底那件宽大厚重的皮甲，将行囊与勋章贴身收好。临走前，他回头看了屋内，然后头也不回地推门而出。
踏上蜿
蜒的南下小径，积雪没过了脚踝。他胸前的银质勋章被体温渐渐焐热，那些金色的纹路，正如同拥有生命一般，在无声中悄然蔓延。
那座承载了他七年岁月的破屋，连同屋后的孤坟，渐渐消失在茫茫雪原的地平线下。
“圣城……白蔷薇公馆……我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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