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恩回到教室时，大部分学生已经落座。他沿着过道走向最后一排，途经艾薇儿座位，看见她正低头翻阅书卷，银白长辫顺着肩头垂落，发梢几乎轻扫过桌面。
少女耳廓尖泛着一层淡淡的绯红。
罗恩没往深处多想，只当是方才阳台一番拉扯，活动过后气血翻涌。他回到座位刚坐稳，身侧的乔治立刻胳膊肘狠狠捅过来，圆脸上写满吃瓜兴奋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你们去哪儿了？格里菲斯小姐特意喊你出去，一路走得飞快，到底发生什么大事？”
“随便聊了几句。”罗恩淡淡回应。
“在哪儿聊？”
“二楼尽头的小阳台。”
乔治双眼骤然瞪圆，浑身的肉激动得轻轻一颤，一副挖到惊天大瓜的模样：“阳台？就那么巴掌大的地方，只有你们两个人，待了多久？”
罗恩被连环追问搞得一头雾水，粗略估算：“差不多一盏茶的功夫。”
乔治倒吸一口凉气，腮帮子鼓得快要憋炸，仿佛内心上演了八百集大戏。他张了张嘴又强行合上，挣扎许久，最后只挤出一句：“……罗恩，你是真的牛。”
罗恩眉头微蹙：“这话从何说起？”
“没事没事！”乔治猛地扭头埋进课本，连耳根红得快要滴血，“上课铃响了，专心听课，专心听课！”
罗恩一头雾水，打算继续追问，上课铃声恰好响起，只能暂时按下疑问。可约莫一刻钟后，他敏锐察觉到四周气氛不对劲。
前排两名女生，昨日只是偷偷回头匆匆瞥他一眼，今天索性直接侧过身子，脖子恨不得拧上半圈。目光在他与艾薇儿之间来回横跳，随后脑袋凑在一起交头接耳，细碎的低语如同嗡嗡飞舞的蚊虫。
罗恩听不清谈话内容，却瞥见斜后方高个子男生扬起戏谑的嘴角，悄悄朝同桌挤眉弄眼。
后颈汗毛悄然竖起。
无形之中，一张流言的网悄然铺开，唯独他还被蒙在鼓里。
课间休息，罗恩起身前往走廊尽头水房饮水。刚走到门口，两道男生的谈话声顺着风飘进耳中。
“当真？那个乡下来的近卫？”
“我亲眼目睹！二楼阳台，就他俩独处，格里菲斯小姐险些摔倒，那近卫直接抓住她手腕，两人脸都快贴在一起了！”
“菲利普·哈布斯要是听说这件事，怕是要原地破防。”
“活该，谁让他天天把自己当成开屏孔雀，到处炫耀。”
罗恩脚步猛地顿住。
沉默两秒，他抬步走入水房。两名男生看见他现身，话音戛然而止，慌忙交换一个眼神，端起水杯，急匆匆从另一扇门溜走。偌大的水房瞬间安静，只剩下水龙头滴答滴水的声响。
罗恩撑着洗手台，凝视水洼里晃动模糊的倒影。
抓住手腕、脸快要贴上？他在脑海复盘阳台的画面：艾薇儿踉跄失衡，他伸手扶住她肩膀，为查看心痕两人距离拉近。前后不过数次呼吸，怎么经过旁人转述，直接魔改成暧昧大戏？
他拧开水龙头，掬起凉水拍打脸颊，试图驱散脑中纷乱的思绪。
重返教室，窃窃私语不仅没有平息，反倒愈演愈烈。罗恩落座后，至少七八道视线牢牢黏在他后背，有戏谑的轻笑，有不停传递的小声议论，甚至有人走过座位，特意折返回头打量。
乔治终于按捺不住，侧过身子压低嗓音：“外面的传闻，你应该听说了吧？”
“什么传闻？”
“就是阳台那件事。”乔治圆溜溜的眼睛不停眨巴，“目击者传，格里菲斯小姐整个人扑向你怀里，你伸手搂住了她的腰！”
“我根本没搂腰！”罗恩差点直接从椅子上弹起来，“她只是站不稳，我扶的是肩膀。”
乔治脸上明晃晃写着“你尽管说，我半个字不信”：“扶肩膀？现在全院都在传，格里菲斯小姐和她的乡下近卫偷偷在阳台私会。顺带一提，哈布斯家的菲利普今天没来学院，但他一众跟班全都到场，扎堆站在走廊另一头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。”
罗恩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他无意招惹菲利普，更不想滋生漫天绯闻。可流言一旦散播开来，他总不能挨个拉住所有人解释，他们仅仅是探讨心痕与蔷薇勋章。
他抬眼望向前方，艾薇儿依旧端正坐着翻书，脊背挺拔，从容淡定，仿佛外界所有喧嚣都与她无关。可罗恩敏锐发现，她翻动书页的速度比平时慢上许多，一页文字久久停留在指尖，迟迟没有翻过。
下午最后一堂课落下帷幕，艾薇儿收拾书本的动作慢了半拍。罗恩站起身等候片刻，见她没有动身的打算，又重新坐回座位。
教室里学生陆续离开，很快只剩下他们二人，还有一名在角落擦拭黑板的校工。
“外面的流言，你应该听说了。”罗恩率先开口。
艾薇儿将最后一册书本塞进背包，拉紧搭扣：“嗯。”
“我可以解释——”
“不必解释。”她起身挎上背包，转过身看向罗恩，面上情绪波澜不惊，唯独嘴角那道浅浅的弧度悄然放平，“我没有怪你。任由他们传去吧，热度撑不了几天，用不了多久，他们会发现更有讨论价值的事情。”
艾薇儿迈步走向门口，罗恩快步跟上。两人并肩行走在空旷长廊，脚步声在墙壁间来回回荡。
夕阳透过西侧窗户斜斜洒落，将一高一矮两道影子拉长，平铺在深色地板上。走了一段距离，艾薇儿忽然偏过头望向他。
“不过，你躲闪的本事确实厉害。”
罗恩微微一怔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阳台我试着踹你的那两下。”她收回视线，目光望向长廊尽头落日，语气平淡无波，“换成旁人，早就中招了，你连衣角都没让我碰到。布伦特爷爷教导你的功底，实打实过硬。”
罗恩稍加思索，缓缓开口：“布伦特教我的第一课，近卫要守住分寸，不能让主人的衣角被旁人误伤。”
艾薇儿脚步轻轻一顿。
她没有接话，继续向前行走。只是余下这段长廊，她的步伐不自觉轻盈几分，银白发辫在身后微微晃动，辫尾金色发绳沐浴在落日余晖下，闪闪发亮。
罗恩走在她身侧半步之后，左手揣进裤袋，指尖隔着布料感受腕间蛰伏的金色纹路。他静静望着艾薇儿的背影，落日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柔软金边。明明依旧是挺直的脊背、微微抬起的下颌，可今天下午，有一层无形的隔阂，悄然松动了些许。
乔治挤眉弄眼的模样、走廊里漫天飞舞的闲话，一幕幕在脑海浮现。
阳台那一瞬间，艾薇儿向前踉跄，他确实握住了她的手腕。少女皮肤微凉，腕骨纤细，远比他想象中单薄。
罗恩低下头，注视脚下道路，在心底暗自告诫自己：别胡思乱想。她是格里菲斯小姐，我只是她的近卫，认清身份，守住边界。
学院大门外，马车早已等候多时。艾薇儿率先登上车厢，罗恩在车门处短暂停顿，掀开帘子向内看去。她已经坐在对面，翻开随身携带的薄册子，全然看不出深陷绯闻困扰的样子。
“上车，别磨磨蹭蹭，站在外面打算吸引所有人围观吗？”她头也不抬地叮嘱。
罗恩纵身跃入车厢，在她对面落座。马蹄声响起，马车汇入暮色里的街道，朝着白蔷薇公馆缓缓前行。
窗外天幕由橘红慢慢过渡成淡紫，沿街路灯次第亮起。罗恩靠在车厢座椅上，隔着袖口反复摩挲心痕上的结节。
今天算不上一无所获。
他确认了自己的闪避能力又精进一截；艾薇儿也知晓，她心心念念探寻的心痕之下，暗藏折叠封存的秘密。
阳台的晚风早已消散，但有些话语牢牢留在心底——她承诺，往后有人欺负他，她会挺身而出；他许诺，关于纹路的一切，绝不隐瞒。
摇晃的车厢之内，两人各怀心事。暮色柔化了世间所有声响，只剩下马蹄笃笃敲击石板路面，一声接着一声，平稳驶向远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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