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罗恩刚踏入圣辉学院大门，立刻察觉到周遭气氛彻底变了。
前些日子投来的视线尚且藏在暗处，如同细密针尖，悄无声息扎在后背上。可今天所有目光尽数摆上台面，化作漫天乱飞的箭矢，明晃晃从四面八方射过来。路过的学生刻意放慢脚步扭头打量；廊柱后方有人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吃瓜；更有甚者直接拦在路中央，毫不掩饰地盯住并肩走来的罗恩与艾薇儿，嘴巴凑到同伴耳边疯狂传递小道消息。
罗恩后颈汗毛根根竖起，从学院大门走到主教学楼短短一段路，走得像是硬闯一片荆棘丛，浑身不自在。
乔治早早守在教室门口等候，看见罗恩，立刻一溜烟冲上来，圆脸涨得通红，压低嗓门激动嚷嚷：“你可算来了！快去看庭院公告栏，惊天大瓜！”
“公告栏贴了什么？”
“你亲自去瞧就知道，文字冲击力拉满！”
罗恩将书包丢给乔治看管，转身快步下楼。庭院中央的公告栏外围挤得水泄不通，里三层外三层，所有人都抻着脖子看热闹。罗恩站在人群外围踮脚望去，羊皮纸稳稳贴在正中，字迹张扬浮夸，十分惹眼：
热烈祝贺格里菲斯小姐与近卫罗恩·格里菲斯缔结亲密关系。兹定于——
后半段文字被人撕毁，边缘参差不齐。可仅凭前面几句话，足够所有人脑补出一整部浪漫大戏。围观人群的哄笑声、议论声交织在一起，沸沸扬扬，像一锅彻底烧开的浓汤。
“到底是谁贴的告示？”人群里有人发问。
“不清楚，今早开门就挂在这里，署名早就被涂抹干净。”
“难不成传言属实？格里菲斯小姐真看上那个乡下来的近卫？”
“昨天阳**处都搂在一起了，还能有假？”
罗恩立在人群外侧，手指缓缓攥紧裤缝。
他认得这种笔迹。昨日演武场看台，菲利普一众跟班里，那个瘦高男生就握着羽毛笔随意涂画，罗恩当时匆匆一瞥，记下了那独特瘦长卷曲的笔锋，和公告上的字迹一模一样。
他没有挤进人群撕掉纸张，也没有高声争辩谣言不实。只是静静转身，不疾不徐穿过喧闹庭院返回教学楼。沿途不断有人打趣呼喊“新郎官”，罗恩充耳不闻，目不斜视向前走。
回到教室，艾薇儿已经落座。她坐在第三排，书本平铺桌面，脊背挺得笔直，脸色冷得如同刚从冰窖取出的冰盘。少女周遭凭空多出一圈真空地带，不少学生宁愿挤在另一侧座位，也不敢靠近她三丈之内。
罗恩走到她桌边停下脚步。
“公告栏那张羊皮纸……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艾薇儿没有抬头，目光依旧落在书页上，“阿尔弗雷德一早收到消息，派人火速前去清理。只是谣言传播速度堪称光速，纸张撕得再快，消息早就传遍整个学院。”
罗恩站在一旁，密密麻麻的视线如同飞虫，源源不断汇聚过来。喉咙微微发涩，他想说这一切都是捏造的，可转瞬便明白，轻飘飘一句“假的”，在当下的氛围里苍白无力，说服力几乎为零。
“先坐下吧。”艾薇儿轻轻翻过一页纸，“堵在这里，只会吸引更多人围观打卡。”
罗恩迈步走向最后一排落座。乔治当即凑过来，脸颊急得微微抖动：“别往心里去，铁定是哈布斯那一伙人搞事，纯粹想恶心你们二位！”
“我心里有数。”
“要不我去找教务处，带人把残余告示全部清掉？”
“告示已经清理完毕。”
乔治张了张嘴，最终选择沉默。他瞥到罗恩紧绷的侧脸，不再多说，默默把随身携带的一包蜜饯悄悄推到罗恩桌前，无声递上安慰。
整整一上午课程，罗恩心神难安。教授的讲解隔着一层朦胧水幕传入耳中，嗡嗡作响，难以集中精神。他坐在靠窗位置，半边身躯沐浴日光，始终没有回头，却清晰感知到，窥探的目光从未间断。
午休时段，走廊人流达到顶峰。罗恩走出教室打算前往水房，刚走到中段，两道身影径直拦住去路。
菲利普两名跟班倚着墙壁，一左一右直接把通道堵死。左侧瘦高青年嘴角挂着戏谑的笑，右边矮个子不停咀嚼零食，腮帮子一鼓一鼓，眼神吊儿郎当地向上斜挑。
“哟，咱们的新郎官登场了。”瘦高个拉长语调，阴阳怪气，“我们方才还在闲聊，格里菲斯小姐眼光真是与众不同，居然挑选这么一位……格外朴实的近卫。”
矮个子咽下嘴里食物，顺势接梗：“朴实多好，主打一个接地气。山里出来的，可不就是又‘土’又接地气，二人简直是天作之合。”
围观学生哄笑出声。罗恩站在走廊中央，进退两难，右手下意识攥紧又缓缓松开。
布伦特曾经叮嘱过他，城内当众冲突是最愚蠢的选择。一旦动手，舆论直接反转，原本的绯闻闹剧，立刻升级为近卫寻衅斗殴，有理也百口莫辩。
“麻烦让一下。”罗恩语气平淡，平静得如同无风的湖面。
瘦高个纹丝不动，歪头挑衅：“我要是不让呢？难不成呼叫你的靠山格里菲斯小姐出面解围？昨天演武场她可是气场拉满，当众放话‘他是我的人’，护短技能直接点满——啧啧，羡慕死人。”
罗恩安静注视对方双眼。少年漆黑眼眸波澜不惊，可这份淡漠无形中带来压迫感，瘦高个脸上的讪笑骤然僵住，话语戛然而止。
“让开。”罗恩再次开口。
走廊陷入两三息短暂寂静。瘦高个正打算继续发难，一旁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。他扭头一看，脸色瞬间一变。
乔治不知什么时候挤进人群前方，手里举着教务处铜制挂牌，板起面孔高声喊话：“兰伯特主任明确规定，走廊禁止聚众堵截！所有人立刻散开，拒不配合的，下午统一去教务处报到！”
铜牌货真价实，金属表面被摩挲得锃亮，“学生事务办公室”字样清晰醒目。围观学生面面相觑，陆续四散离开。瘦高个不甘心地咂了一声，拉扯同伴，勉强让出一条窄缝。
罗恩从两人中间穿行而过。擦肩而过时，瘦高个压低声音冷声道：“哈布斯少爷让你等着，好戏还在后头。”
罗恩脚步未停。
水房空空荡荡，他拧开水龙头，掬起凉水拍打脸颊。冰冷水流顺着下颌淌进衣领，瞬间让人清醒几分。他撑着洗手台，望向镜面里的自己——神色还算平稳，只有嘴角肌肉绷得很紧，藏着一丝压抑的烦躁。
水龙头持续流淌，哗哗水声在空旷房间回荡。等到呼吸彻底平复，罗恩关上水阀，擦干脸颊迈步离开。
走廊人流散去，午饭的喧嚣远移。他朝着教室走了几步，拐角处骤然停下。
艾薇儿斜靠墙面，手中捏着一方折叠整齐的白手帕。看见他从水房走出，直接伸手递过来。
“脸上水渍没擦干净，别到处乱跑，容易被人抓拍放大造谣。”
罗恩接过手帕擦拭脸颊，洁白布料很快染上浅浅灰印。他低头看着污渍，犹豫开口：“手帕我洗干净再还给你。”
“不必。”艾薇儿收回手帕塞进口袋，站直身体，“下午课程不用上了，跟我回公馆。阿尔弗雷德传来消息，有事需要处理。”
“发生什么事？”
艾薇儿转身走向楼梯口，偏过头淡淡一瞥，冰冷的神情裂开一道缝隙，眼底透出笃定的微光。
“哈布斯家送来一封请柬，我打算登门一趟。”
罗恩心头一沉：“你准备独自前往？”
“你随同我一起。”她语气自然，“近卫不随行，我还要你做什么？”
午后阳光穿过楼梯拐角窗户，落在她银白发顶与微微扬起的下颌。罗恩望着她的背影，将沾染水汽的手帕叠好收进衣袋，快步跟上。
“直接前往哈布斯宅邸？”罗恩低声询问。
“嗯。”
“就我们两个人？”
艾薇儿脚步不停，声音随风飘来，清晰落入罗恩耳中：“怎么，怕了？”
罗恩左手从口袋抽出，搭在腰间旧佩剑的剑柄上，掌心紧贴冰凉护手。
“谈不上害怕。”
学院大门外，马车早已等候就绪。艾薇儿踩住脚踏准备登车，弯腰之前回头看向罗恩，琥珀色眼眸沐浴阳光，透亮如同两颗晒暖的晶石。
“那就走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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