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恩迈步跟上,手却下意识摸向怀里。
“这个,”他掏出那枚银质勋章,递到艾薇儿面前,“老头子让我带给你的。”
艾薇儿脚步一顿,银白色的发辫随之甩动,她转过头,眉头微蹙:“谁?老头子?”
“布伦特。”罗恩顿了顿,补了一句,“布伦特老头子。”
艾薇儿脸上的笑意像是被寒风瞬间吹散,那层漫不经心的灵动顷刻间褪得干干净净,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。她盯着勋章,琥珀色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布伦特爷爷……他怎么了?”
罗恩沉默了两秒,指尖捏着勋章的边缘,将它轻轻放进她摊开的手心。“他让我告诉你,他的血,和命,都在这里面了。”
艾薇儿没有哭。她只是低下头,银发滑落遮住了侧脸,只露出紧绷的下颌线。她用尽力气攥紧勋章,指关节泛出青白,仿佛要将那冰冷的金属生生捏进血肉里。罗恩看见她拿着勋章的手指在细微地颤抖,像是在进行某种无声的对话,又像是在承受某种无法言说的重量。
良久,她才抬起头,脸色已恢复平静,只是那双总是盛着碎光的眸子,此刻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,像初冬湖面结起的脆冰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却异常稳定。
她把勋章递还给罗恩,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掌心,冰凉。“这是布伦特爷爷的东西,也是他留给你的。收好,千万别丢了。”
“这是老头子给你的……”罗恩没接。
“给你。”艾薇儿打断他,语气不容置疑,甚至带上了一丝命令的口吻,“这是近卫的信物。收起来。”
罗恩不再多言,将勋章贴着胸口内侧的口袋放好。就在指尖触碰到皮肤的瞬间,他左手食指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,像被烧红的针尖扎了一下。
他猛地低头——只见一圈极淡的金色纹路,细若发丝,正环绕着他的指根,在皮肤下若隐若现。他用力眨了眨眼,那纹路又凭空消失了,仿佛只是错觉。
“喂,”艾薇儿的声音从前方传来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,“愣着干什么?阿尔弗雷德管家肯定等急了。”
“来了。”罗恩甩了甩手,将那点诡异的异样感压下心底,快步跟上。
走廊尽头的窗外,橡树枝叶在风中摇曳,稀薄的日光透过缝隙,将一地碎金般的光斑泼洒在深色地板上。他看不见的是,在他胸前的衣袋深处,那枚勋章的内侧,一行古老的金色铭文正悄然成型——
【近卫契约:已绑定】
而此刻,公馆对面街道的橡树浓荫深处,一个裹着灰斗篷的人影放下单筒望远镜,镜片反光一闪而逝。他没有发出任何声响,像一道影子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建筑的阴影里。
……
管家叫阿尔弗雷德。
当艾薇儿把罗恩带到偏厅门口便转身离开后,罗恩第一次直面这位老人。他原本以为这是个玩笑,可阿尔弗雷德脸上那沟壑纵横的皱纹和毫无波澜的眼神,分明写着“幽默感与我无缘”八个大字。
偏厅很简朴,一张厚重的橡木长桌,两把硬背椅,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圣城全景图,密密麻麻的街巷名称挤在一起,看得罗恩头皮发麻。
阿尔弗雷德示意他坐下,自己却站着,双手交叠在身前,像一尊精准校准过的测量仪器。
“布伦特爵士的信函,我十日之前就已收到。”阿尔弗雷德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,平稳、干燥,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,“信中提及,你将前来担任艾薇儿小姐的贴身近卫。”
罗恩点头:“是。”
“但我有必要核实一个细节。”老人微微前倾,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锁定罗恩,“布伦特爵士在信末附注了一句:‘这孩子有一双能看到风的眼睛’。这句话,作何解释?”
罗恩愣住了。
“看到风”——这是布伦特教他古武时的黑话。老头子说,真正的武者,眼耳鼻舌身意皆是武器。当敌人的拳脚撕裂空气,当杀意如潮水般涌来,皮肤上的毛孔、耳后的绒毛、后颈的汗毛,会比眼睛更早捕捉到气流的扰动。所谓“看到风”,便是感知的入门。
十四岁那年,老头子说他跨过了这道坎。可罗恩自己觉得,那不过是反应比别人快上半拍,能躲开山上飞溅的碎石罢了,没那么玄乎。
“就是……”罗恩挠了挠后脑勺,有些局促,“打架的时候,能稍微躲得快一点。”
阿尔弗雷德没有回应。他只是沉默地盯着罗恩看了三秒,然后,毫无征兆地伸手从桌角的笔筒里抽出一支羽毛笔。
手腕一抖,笔如暗器般射出,直取罗恩面门!
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。笔尖破空,带着一丝凌厉的风声,眼看就要刺中罗恩的眼球——
罗恩甚至没来得及思考。他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,右手闪电般抬起,中指与食指并拢,精准无比地在鼻尖前三寸处夹住了飞速而来的笔杆。
羽毛笔稳稳停住,笔尖上的墨珠悬而未滴,连一丝颤动都没有。
偏厅里陷入死寂。
阿尔弗雷德面无表情地收回手,仿佛刚才只是递了一支笔。他从桌下取出一本厚重的皮质册子,翻开,用蘸水笔在上面划了一道,发出沙沙的响声。
“神经反射:合格。”
“居住安排:二楼楼梯口右侧第一间。”
“膳食:公馆统一供应。”
“月俸:十枚银币。”
“……就这?”罗恩捏着那支羽毛笔,有些发懵。
“你期待什么?”阿尔弗雷德抬眼,目光平淡,“赞美的掌声?抱歉,这里没有。”
“不是,我是说,您不问问我从哪儿来,怎么会这个——”
“布伦特爵士的信中已经载明。”老人合上册子,发出沉闷的撞击声,“你是他在战场废墟中拾得的孤儿,抚养七载。他亲自为你烙印基础心痕。基于他的信誉背书,你的忠诚与来历无需质疑。”
罗恩张了张嘴,想问更多——战场废墟?他从未听老头子提起过自己的身世。可阿尔弗雷德已经转身走向门口,根本不给他发问的机会。
“随我来,熟悉环境。你的房间在二楼,毗邻小姐的书房,隔音欠佳。若小姐夜间抚琴,建议你尽早适应。”
罗恩只好把到嘴边的问题咽了回去,起身跟上。
白蔷薇公馆的内部比外观更加深邃复杂。阿尔弗雷德带着他走过一间间功能明确的房间:厨房、餐厅、藏书室、衣物间……老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,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时钟。
二楼的走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,踩上去柔软无声。阿尔弗雷德推开楼梯口右侧的第一扇门。
房间不大,但整洁得令人舒适。一张单人床,一张书桌,一个衣柜,一扇朝东的窗户。窗外是公馆后院的草坪和整齐的冬青篱笆,更远处,圣城南区的红瓦屋顶层层叠叠,一直铺展到灰蒙蒙的天际线上。
“今晚无特殊安排,可自行休整,但不得擅闯禁地。”阿尔弗雷德站在门口,像下达军令般说道,“明日清晨七时,小姐会下楼用膳。你的职责是紧随其后,确保她的人身安全,并执行她的各项指令。具体内容,视小姐当日心境而定。”
说完,老人转身离去,脚步声渐行渐远,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罗恩独自站在房间门口,手里还捏着那支作为“测试工具”的羽毛笔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食指,那里光洁如常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但他知道,有些东西,已经彻底改变了。那枚贴在胸口、被体温慢慢焐热的勋章,正无声地烙印着他的命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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