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门在身后“咔哒”一声落锁,那声音像是切断了某种无形的弦。罗恩顺着门板滑坐在地,脊背抵着冰凉的橡木,长长地、颤抖着吐出一口浊气。
十二天。从离村到现在,十二天的风餐露宿,踩着没过脚踝的碎雪南下,神经一直绷得像拉满的弓弦。直到这一刻,背靠着这扇厚重的门,嗅着空气里蜂蜡与旧木家具的沉静气味,他才敢确认——自己真的活下来了,并且踏进了这个地方。
他下意识地摸向左手食指。那里光滑如常,没有金色的纹路,仿佛之前的刺痛只是疲惫神经制造出的幻觉。但贴胸口袋里的勋章,却实实在在地传来一道暖流,隔着粗布衬衫熨帖着皮肤,像一小簇不肯熄灭的余烬,持续不断地散发着温热,甚至烫得他心口发慌。
“咕噜——”
肚子发出一声响亮的抗议,打破了寂静。他这才想起,那半块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黑麦面包,已经是昨天的事了。
他脱掉那件大了两号的皮甲,粗糙的内衬蹭得肩膀生疼,留下几道红印。从行囊里翻出唯一一件干净的布衫换上,布料摩擦过皮肤的感觉让他稍微清醒了些。他循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香气,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,往厨房走去。
厨房在一楼最深处,门半掩着,浓郁的炖肉香气像一只温热的手,不由分说地拽着他的胃。罗恩推门探头,看见一个围着洁白围裙的胖妇人正站在灶台前,手持长勺,不紧不慢地搅动着一口冒着乳白热气的大锅。蒸汽氤氲,把她圆脸上的笑容衬得格外柔和。
妇人听见动静回头,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两道弯弯的月牙:“你就是新来的那位近卫小伙子?”
她放下勺子,在围裙上随意擦了擦手,动作利落:“我是玛莎,这公馆的厨娘。饿坏了吧?锅里炖着胡萝卜羊肉,小火煨了一下午,正热乎着呢。”
罗恩有些局促地点头。玛莎二话不说,给他盛了满满一大碗浓汤,汤汁浓郁,肉块酥烂,又切了半条刚出炉的黑麦面包,外皮焦脆,内里松软,散发着诱人的麦香,一并塞进他手里。
罗恩坐在厨房角落的小凳子上,埋头猛吃。玛莎一边擦着灶台,一边开启了话匣子,问题像连珠炮一样抛来,从“今年贵庚”问到“家里都有什么人”,最后甚至拐弯抹角地问起了“有没有相好的姑娘”。罗恩嘴里塞满了面包和肉,只能含糊地“呜啊”应付,脸颊鼓得像只仓鼠,耳根却悄悄红了。
正当玛莎问得起劲时,厨房门又被推开了。一个穿着灰色粗布裙的年轻女孩抱着一篮刚洗好的床单站在门口,约莫十八九岁。她看见罗恩,先是一愣,随即抿嘴一笑,脸颊上立刻浮出两个浅浅的梨涡,像两朵小小的向日葵。
“你就是那个从山上下来的近卫?”她把篮子放在地上,自来熟地走过来,好奇地打量着他,眼神清澈见底,“我叫莉莉,公馆的女仆。嘿,你可比我想象中年轻多了。”
罗恩赶紧放下汤碗,把嘴里的食物费力咽下去,还打了个响亮的饱嗝,惹得玛莎在灶台后“噗嗤”笑出声来。“我……我快十七了。”
“那也比我小。”莉莉大大咧咧地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,像在摸一只听话的小狗,“以后就叫我姐,有什么不熟悉的就问我。我在这儿干了三年了,公馆里犄角旮旯我都门儿清。”
“行了行了,别逗人家孩子。”玛莎笑着挥挥手,“莉莉,把那篮子床单送上二楼去。”
莉莉应了一声,抱起篮子,临出门时又回头冲罗恩眨了眨眼,语气促狭:“对了,南边走廊尽头那间浴室烧了热水,你要不要洗个澡?你身上……嗯,很有‘山野的清新’呢。”
罗恩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,一股混合着汗味、尘土和淡淡草药的气息钻进鼻腔,他脸色登时涨成了猪肝色,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。
“我脸皮厚不尴尬,尴尬的就是别人。”罗恩只能这样自我安慰。
半个时辰后,罗恩整个人浸泡在浴缸的热水里,连脑袋也沉了下去。
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用浴缸。山里的溪水冷得刺骨,冬天里最多烧点热水擦擦身子,再奢侈也不过是烫烫脚。此刻,热水包裹着全身,暖意顺着毛孔钻进骨头缝里,让他舒服得每一根汗毛都舒张开来。他闭着眼,水没过头顶,世界变成了一片混沌的咕噜声,隔绝了一切喧嚣。
就在这极致的放松中,异变陡生。
左手食指指尖猛地传来一阵剧痛,像是有人把一根烧得通红的钢针,狠狠扎进了他的指腹!
“哗啦——!”
罗恩猛地从水里弹了起来,水花四溅,浇湿了地板。他惊恐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——那圈金色的纹路又出现了,而且比下午那次清晰、活跃了十倍不止!细密、繁复的金色纹路绕着他的指根蜿蜒盘旋,如同活物,又像某种古老而神秘的藤蔓,正在皮肤下面缓缓搏动、生长,朝着指尖汇聚。
他刚要将手指举到眼前仔细查看,眼前的世界却骤然变黑。
不是昏迷,不是失明。而是一种“视野被强行置换”的黑——浴缸、水汽、瓷砖墙壁、烛台……所有属于现实世界的物件瞬间消失不见。
他“看见”自己孤零零地站在一片空无一物的黑暗里。脚下是某种半透明的水面,平滑如镜,却诡异地倒映不出他的身影。水面中央,浮着一枚银色的东西——正是那枚勋章。
但此刻的勋章,大得惊人。它静静悬浮在水面上,表面的白蔷薇浮雕正在缓缓绽放,花瓣一片一片优雅地张开,露出花蕊深处一个不断旋转的、耀眼的金色光团。光团中心,一行流转的古奥文字,正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波动。
罗恩死死盯着那行字,心脏狂跳。在此之前,他从未系统学习过这些文字,但此刻,他却能毫无障碍地理解其意——那金色的光团,直接将含义灌注进了他的脑海深处。
那行字清晰无比:
【噬痕已醒。可吞噬初阶神纹一枚。是否开启?】
噬痕?神纹?吞噬?
罗恩的大脑一片空白,他甚至来不及做出“是”或“否”的反应。
就在这时,黑暗猛地被撕裂!现实中急促的敲门声如同惊雷般炸响,是莉莉的声音,带着前所未有的焦急:
“罗恩!罗恩你快出来!小姐在书房跟人吵起来了!她让你马上过去!”
眼前的金色纹路瞬间缩回皮肤之下,如同退潮的蛇。视野一阵天旋地转,浴缸、水汽、墙上的烛台全都回来了,一切仿佛从未发生。只有剧烈的心跳和指尖残留的灼痛感提醒着他,刚才的一切绝非梦境。
罗恩“哗”地一声从浴缸里站起来,也顾不上擦干,手忙脚乱地抓起衣服往身上套,冰凉的布料贴在湿漉漉的皮肤上,激起一阵战栗。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冲撞:噬痕?神纹?吞噬?还有莉莉那焦急的喊声。
他拉开门,浑身冒着热气,像一头刚从水里冲出来的野兽,朝着二楼狂奔而去。胸腔里的心跳快得像擂鼓,一半是因为奔跑,一半是因为那枚勋章里浮现的、颠覆他认知的字句。
他忽然想起布伦特临死前,那双浑浊眼睛里最后的嘱托——“我的血……我的命……都在勋章里。”
楼上传来一声清脆至极的碎裂响,像是什么精美的瓷器被狠狠掗摔在地上,声音刺破了公馆的宁静。
这声响像一盆冰水,将罗恩彻底浇醒,将他拉回了现实。他怒吼一声,爆发出全部的速度,奋力朝书房的方向冲了过去。
“砰——!”
罗恩一脚踹开书房厚重的木门,入目的画面让他冲刺的脚步猛地一顿。
艾薇儿站在书桌后面,脸色铁青,胸口微微起伏,右手还保持着向前投掷的姿势,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。她面前不远的地板上,是一片狼藉的碎瓷片和四溅的茶水——一只精致的青花茶壶,刚刚“殉职”。
书桌对面,站着一个年轻人。面容称得上英俊,身材修长,穿着一身剪裁考究到分毫不差的墨蓝色外套,领口别着一枚金质蔷薇胸针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油光水滑。他嘴角挂着一抹笑,但那笑意只停留在嘴角,眼底没有半分温度,反而像是刻意用两个钩子吊起了整张脸,显得轻浮而虚伪。
他脚边也溅了几滴深色的茶渍,熨烫笔挺的裤腿上沾着湿痕。但他对此毫不在意,双手甚至悠闲地插在裤袋里,微微侧着头,用一种饶有兴致、仿佛在打量一件不听话的宠物般的眼神,欣赏着处于愤怒中的艾薇儿。
“格里菲斯小姐的脾气,还是和传闻中一样……嗯,热烈。”年轻人笑着开口,语气里半点没有被砸的恼怒,反而充满了居高临下的玩味,“看来,我这邀请,来得有些不是时候?”
“滚。”艾薇儿只吐出一个字,声音冷得像冰,方才的怒火似乎在这一刻被强行压入了深渊,只剩下冰冷的戒备。
“我不过是奉家父之命,诚挚地邀请格里菲斯小姐去哈布斯庄园小住几日罢了。”年轻人摊开双手,做出一个无奈的表情,眼神却更加肆无忌惮,“父亲大人再三叮嘱,务必请到格里菲斯家族的掌上明珠。小姐如此抗拒,倒是让我……很是困扰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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