滴答。滴答。
冰凉的水珠顺着罗恩湿漉漉的发尾坠落,砸在雕花橡木地板上,碎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。他僵立在书房门口,身上那件松垮的浴衣像是一件惩罚刑具——皮带胡乱缠在腰间,一端高高垮在胸口,另一端垂在胯侧,布料拧成一团丑陋的褶皱,活脱脱一个偷溜进宅邸、被当场撞破的窃贼。
他嘴唇动了动,一时失语。
是先质问那个衣着光鲜的陌生贵族,还是先收拾这身狼狈不堪的行头?这半秒的迟疑,已经足够对方将他所有的窘迫尽收眼底。
书房里,那个被称作菲利普·冯·哈布斯的年轻人缓缓转过头。一双浅灰色的眼眸像淬了冰的琉璃,自上而下,慢条斯理地扫视着罗恩,目光在他滴水的裤脚和凌乱的领口停留,唇角勾起一抹极具嘲弄的弧度。那笑意极浅,却字字透着居高临下的轻贱。
“格里菲斯小姐,”菲利普刻意拖长了尾音,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,“这位是公馆新来的杂役?这么晚还专程来书房……拖地?”
艾薇儿一眼瞥见罗恩歪到离谱的腰带,再配上菲利普这番刻薄的调侃,没忍住低低笑出一声。可那笑意转瞬即逝,她刚想开口替罗恩解围,罗恩已经抬步踏入了房间。
他抬手胡乱抚平湿透起皱的衣领,一声轻咳,打破了满室的玩味。声音不高,却像一块石头砸进粘稠的油脂里,清晰而突兀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连扶着门框大口喘气的莉莉都听得一清二楚。
“我是小姐的近卫,”罗恩的目光越过菲利普,落在艾薇儿身上,语气平直,“专门驱赶苍蝇的那种。”
菲利普眉峰猛地一挑,眼底的戏谑瞬间凝结成冰:“近卫?”
他再度将罗恩从头到脚细细打量,像是在鉴定一件粗制滥造的地摊货,最后嗤笑出声,那笑声里带着贵族特有的优越感:“格里菲斯家的护卫,竟是乡下跑出来的野小子?这身打扮实在有损你的脸面。若是府上缺人手,我大可以送你一队训练有素的皇家近卫,免得让人看了格里菲斯家的笑话。”
“不必劳烦子爵少爷费心。”艾薇儿脸上的最后一丝笑意彻底褪去,声音冷得像结了冰霜,“我让你离开,菲利普。听不懂吗?”
菲利普脸上的温和假面依旧挂着,可眼底的温度骤然散尽,只剩一层冰冷的漠然:“我只是担心你的安危。你看看身边这人,衣衫不合身,头发乱如枯草,一身洗不掉的山野土气。这般护卫,非但护不住你,反倒会成为整个圣城贵族圈的笑柄。”
话音未落,他上前半步,看似随意地抬手,拍向罗恩的肩头。
在外人看来,这只是一个掸去灰尘的亲昵小动作。但罗恩的皮肤瞬间捕捉到了那股暗藏向下碾压的巨力——这不是试探,这是赤裸裸的压制与羞辱。
罗恩双脚如同生了根,分毫未退。他眉头淡淡一蹙,语气依旧平直,却带着一股生铁般的硬度:“我的职责便是驱赶讨人厌、阴魂不散的苍蝇。对付你,刚刚好。”
菲利普脸上的笑容骤然僵死。落在罗恩肩头的手掌猛地一顿,错愕写满了整张脸。
门边的莉莉惊得捂住嘴,差点失声惊呼;艾薇儿也微微一怔,她从未见过一向沉默内敛的罗恩,敢如此直白地顶撞哈布斯家族的子爵继承人。
不过片刻,菲利普便反应过来,罗恩是在用最粗俗的比喻暗讽自己。他眼底寒光一闪,掌心力道陡然加重两分,试图将眼前这个野小子压得膝盖发软,当众跪倒。然而,罗恩的身躯稳如磐石,半分晃动都无。
罗恩侧过头,漆黑的眸子直直锁死菲利普的脸。那双眼底静得像深不见底的寒潭,没有愤怒,没有慌乱,所有情绪都被死死压在冰层之下。可这份毫无波澜的平静,反倒让菲利普心底莫名升起一阵压抑的不适感,仿佛他拍在的不是肩膀,而是一块万年玄铁。
“你叫菲利普?”罗恩语气平淡,听不出喜怒。
“正是。”菲利普下意识应声,随即立刻抬高姿态,傲慢地补充,“我是哈布斯子爵独子,菲利普·冯·哈布斯。”
他尴尬地收回手,嫌恶似的反复擦拭指尖,仿佛方才触碰罗恩,沾染上了难以洗净的污秽。
罗恩只是淡淡颔首,轻飘飘地丢出一句,像扔掉一块垃圾:“我们小姐,请你滚。”
菲利普脸上最后一丝伪装的优雅彻底碎裂,化作狰狞的怒意。
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,静得只剩下窗外橡树枝叶摩挲的沙沙声。
沉寂仅仅持续了两秒。
书桌中央那盏雕花银质烛台猛地剧烈震颤,屋内所有蜡烛的火光齐齐疯狂跳动,忽明忽暗,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惊扰。
罗恩后颈的汗毛唰地全部竖起。
就在菲利普袖口收回的瞬间,他清晰地捕捉到了一缕淡蓝色的微光,快得常人根本无法察觉。那是神纹激活时泄露的灵光,转瞬便彻底熄灭。
菲利普神色转瞬恢复如常,重新挂上那副温文尔雅的虚伪笑容,仿佛方才暗藏杀机的试探从未发生。只是看向罗恩的目光里,多了一层沉甸甸、带着敌意的审视。
“格里菲斯小姐,我尚有要事,今日先行告辞,改日再来登门拜访。”菲利普转身走向书房大门,跨过门槛前,侧头回望,一字一顿,带着隐晦的威胁,“你的这位近卫……很有意思。我十分期待下次再会。”
皮鞋踩踏石质长廊的声响由近及远,一点点消散在宅邸深处。那股笼罩在房间里的、令人窒息的压迫感,也随着他的离去缓缓褪去。
罗恩静静立在原地,直到周遭彻底恢复安稳,才悄悄活动僵硬酸胀的肩胛。方才那一掌看似轻拍,暗藏的力道却足以折断普通人的锁骨。那抹蓝光亮起的刹那,肩头传来针扎般细密的刺痛。若非胸口蛰伏的基础心痕本能收缩弹动,卸掉大半冲击力,他早已当众受辱。
艾薇儿抬脚狠狠踹向书桌木腿,银牙咬得咯吱作响,压抑许久的怒火尽数爆发:“无耻之徒!他父亲接连送来三封联姻书信,痴心妄想!父亲离世,布伦特长老也撒手人寰,他们便认定格里菲斯家无人撑腰,肆意欺辱拿捏!”
她视线落在罗恩肩头,那里,粗布的衬衣被神纹的力量灼出一小块焦黑的痕迹。她的语气骤然放软,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:“他伤到你了?”
“算不上伤,力道还不如山里成年的野猪。”罗恩放下按压肩膀的手,抬眼发问,“方才他袖口一闪而过的蓝光,是什么?”
“神纹。”艾薇儿的脸色沉了下来,语气凝重,“哈布斯家族赖以成名的精良级‘摄力纹’。只要肌肤接触,就能瞬间向人体施加局部高压。方才他拍你那一掌,至少动用了三成神纹威力。”
罗恩默默将“摄力纹”三个字刻在心底,牢牢记住这份暗藏的危险。
艾薇儿静静打量他两秒,忽然没忍住“嗤”地笑出声,纤细手指指向他扭曲滑稽的腰带:“你这身打扮实在滑稽,皮带都快勒到胸口了。”
罗恩低头看向自己狼狈的衣衫,耳尖瞬间漫上一层薄红,局促地解释:“莉莉急匆匆跑来告诉我你与人争执,我刚从浴室出来,来不及整理,就一路跑了过来。”
他手忙脚乱地解开错位的皮带,低头笨拙地重新规整衣襟,慌乱的模样格外惹眼。
艾薇儿望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,脸颊边浅浅一对梨涡悄然浮现,转瞬又被她强行压下。她弯腰拉开书桌抽屉,取出一块厚实干燥的亚麻毛巾,抬手朝罗恩扔了过去。
“拿着擦擦,满身水渍全都淌到我的波斯羊毛地毯上了。”
罗恩稳稳接住毛巾,垂着头擦拭湿漉漉的黑发。书房重回静谧,烛火平稳摇曳,窗外晚风穿过橡树树冠,送来细碎温柔的沙沙声响,暂时冲淡了方才剑拔弩张的紧绷氛围。
罗恩擦了擦下颌,犹豫片刻,还是开口问道:“菲利普真的还会再来?”
“一定会。”艾薇儿坐回天鹅绒座椅,指尖死死攥紧裙摆,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,语气满是忧虑,“哈布斯家族觊觎格里菲斯家的爵位与大片领地多年。如今家中长辈尽数离世,只剩我一人撑着家业,他们自然觉得,这是吞并我们领地最好的时机。”
她双手紧紧握拳,眼底满是不甘与无力。
罗恩将毛巾搭在肩头,缓步走到书桌前,声音沉稳笃定,像一块定在海浪中的礁石:“这些阴魂不散的麻烦,早晚要彻底清理干净。”
说完,他弯腰拾起地上碎裂的陶瓷花瓶残片,一片片收拢堆至墙角,再尽数丢进一旁的废纸篓,动作沉稳,不见半分慌乱。
收拾妥当,他抬眼看向艾薇儿:“明天几点出发去学院?”
艾薇儿一时没反应过来,茫然抬眸:“什么?”
“你每日都要上课。”罗恩拍了拍手上的灰尘,“我全程随行护卫。方才菲利普说得没错,我这身衣衫实在难堪,不配做你的近卫。”
他低头打量自己湿透皱烂的浴衣,补充道:“明天能否给我一套制式近卫制服?”
“出门左转第三个房间,杂物间存放着全套近卫制服,尺码齐全,你自行前去挑选。”艾薇儿摆了摆手,轻声吩咐侍女,“莉莉,带他过去。”
“遵命,小姐。”莉莉立刻上前,侧身做出引路的手势,领着罗恩朝书房门外走去。
两人一前一后踏出书房。谁都没有留意,罗恩垂在身侧的左手指尖,一圈潜藏的金色纹路极淡地亮了一瞬,微弱得如同黑夜中一闪而过的萤火虫,转瞬归于沉寂。
藏在他体内的噬痕,早已悄悄记下了摄力纹那阴冷危险的气息,默默做好了应对下一次交锋的准备。
长廊壁灯暖黄的光晕落在两人身上,莉莉一边引路,一边小声跟罗恩叮嘱宅邸各处规矩。罗恩安静跟在身后,目光沉沉望向菲利普离去的长廊尽头,心底已然筑起一道防线。
他知道,那个叫菲利普的男人,绝不仅仅是来“拜访”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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