杂物间里弥漫着樟木与樟脑丸混合的、略带刺鼻的陈旧气味。一排深灰色的制服静静悬挂在榆木柜中,每一件都被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,领口那枚小小的白蔷薇纹章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哑光的银白,袖口的暗银滚边像两道收敛的闪电。
罗恩挑出一件尺寸最接近的套上。布料挺括,摩擦着皮肤有种陌生的束缚感。他走到角落那面蒙着薄灰的镜子前,用手捋了捋还在滴水的头发。
镜子里的人影依旧有些愣,眉眼间洗不掉的山野气,但至少,那身合体的制服像一层蜕变的壳,硬生生将他从一个狼狈的闯入者,包装成了一个像模像样的近卫。
“果然,人靠衣装。”他低声嘟囔,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,把那件大了两号的破皮甲仔细叠好。皮革上还残留着山风和血腥的气味,他把它塞进行囊最底层——这不是破烂,这是老头子留下的、为数不多的念想。
回到二楼那间整洁却冰冷的卧室,罗恩才发现,真正的折磨才刚开始。
公馆的床太软了。羽绒床垫像一张贪婪的嘴,轻易就将他整个人陷了进去。他翻来覆去,浑身骨头都找不到着力点。在山里,他睡的是硬木板,铺一层干草,翻身时木板会发出令人安心的“咯吱”声,提醒他大地坚实可靠。而这里,只有无边无际的柔软,让他悬空,让他不安。
后半夜,他索性坐起身,从行囊夹层里摸出那本边角磨得发白的旧册子。借着窗外如水月色,他一页页翻看。
这本书他读了七年,每一个标点、每一处涂改都早已烙印在脑海里。前半本工整严谨,是老头子布伦特手书的古武心得,配有细致的小人图,标注着“震步发力要点”、“崩拳腰胯角度”、“三段击呼吸节奏”。七年苦练,这些动作早已刻进他的肌肉记忆,成了身体本能的一部分。
但后半本截然不同。
那十几页纸张,字迹潦草,墨迹深浅不一,像是布伦特在某个动荡不安的时刻匆忙记下的。有些句子被粗鲁地涂黑,有些页码干脆被撕去了大半,只留下参差毛糙的纸边。老头子从不解释这部分内容,每次罗恩问起,他只不耐烦地回一句:“不认识字?都是字面意思,自个儿琢磨去。”
罗恩指尖抚过其中一页。月光照亮了三行字:
第一行:“第七席·布伦特,职责:守护格里菲斯血脉。”
第二行:“禁卫七席者,帝国暗面之盾。旧神不灭,七席不倒。”
第三行则被一道长长的、近乎暴戾的墨痕狠狠划掉。罗恩对着月光反复辨认,这些年他看了不下百遍,也只能勉强拼凑出开头三个字:“罗恩·冯·——”后面的名字被浓墨彻底吞噬,墨迹甚至渗透了纸背,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。
他盯着那团墨痕,看了很久,直到眼睛发酸。然后,他翻到最后一页。
只有五个字,戛然而止,用的是一种暗红色的墨水,如今已氧化发黑:“你的父亲是——”
册子夹层里,还藏着一张泛黄的羊皮纸。展开,是一幅手绘的地图。罗恩一眼认出,那是白蔷薇公馆的布局,但比他现在所见要复杂得多。地图上,一条弯弯曲曲的虚线通道穿透公馆地基,延伸向街对面,终点标注着三个模糊的小字:“安全屋。”
他将地图小心折好,塞回册子,重新躺下,盯着天花板上被窗外灯火投射出的模糊光影。
父亲。
这个词对他而言,抽象得像山巅的云雾。在生存都成问题的山里,他从未有过探究身世的闲暇。可今夜,躺在这张过分柔软的床上,他无法控制地想起那枚会发光的勋章、手指上那道活物般的金色纹路,以及册子末尾那个被墨迹掩埋的名字……
“老头子……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。”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带着薰衣草味的枕头里,声音闷闷的,像一声叹息。
第二天清晨,六点四十。
罗恩已经笔挺地站在餐厅门口。深灰色制服将他的身形勾勒得利落紧凑,头发特意用水沾湿,向后拢齐,虽然仍有几根不听话的碎发倔强地翘着,但整体气度,比昨晚那个狼狈的浴衣少年,已然判若两人。
玛莎从厨房探出头,打量了他一眼,圆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,递给他一碟刚烤好的黄油面包和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。“小姐还没下来,你先垫垫。”
罗恩点点头,沉默而迅速地进食。刚啃到第三片面包,楼梯上响起了规律的脚步声。艾薇儿踩着最后几级台阶走下,晨光从她身后的彩窗斜照进来,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。
她身穿一件剪裁利落的浅蓝色短外套,内衬雪白衬衣,银白色的长辫被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,露出纤细而脆弱的脖颈。那一刻,她不再是昨晚那个会气得踹桌子的少女,而是一个真正的高贵小姐,周身散发着与生俱来的、清冷而矜贵的光芒。
罗恩下意识地用拇指擦了擦嘴角,抹掉那点面包屑。
艾薇儿在桌边坐下,玛莎立刻端上她的早餐。她没有立刻动餐具,而是抬眼,将罗恩从头到脚重新打量了一遍,嘴角那抹惯有的、带着点戏谑的弧度微微扬起。
“还行。至少,不像逃荒的了。”
罗恩一时不知如何接话,只好“嗯”了一声,低头专注地对付剩下的面包,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有些发热。
两人沉默地用完餐。阿尔弗雷德如同钟表般精准地出现在餐厅门口,手里拎着一把长剑,剑鞘是陈旧的黑皮,但保养得宜,泛着润泽的光。他将剑递给罗恩,声音平稳无波:“佩剑。一名近卫,应当时刻佩戴自己的剑。”
罗恩接过,拔出寸许,寒光一闪。这是一柄窄刃长剑,护手处磨得光亮,看得出历经岁月与使用,但剑身依旧笔直,重心完美。他握了握剑柄,分量适中,比他用了七年的那根粗木棍顺手太多。
“谢谢。”他收剑入鞘,将剑挂在腰间,金属的冷意透过制服传来,让他莫名安心。
随后,他迈步跟上艾薇儿,走出公馆大门。
门口,一辆轻便的双轮马车已经备好,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。艾薇儿踩着脚踏登上车厢,在软垫上坐定,随手掀开窗帘一角,目光落在站定在车门边的罗恩身上。
“上来。”
罗恩钻进车厢,在她对面坐下。空间不大,两人膝盖之间仅隔一尺来宽。他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传来的、淡淡的皂荚清香,这与公馆里陈旧书籍和蜂蜡混合的气味截然不同,干净而凛冽。
马蹄声清脆,车轮碾过石板路,马车缓缓驶出公馆大门。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,在车厢地板上切出一道移动的金色光带。艾薇儿靠在软垫上,闭上双眼假寐,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两片浅浅的、脆弱的阴影。
罗恩没有闭眼。他往车厢门口挪了挪,侧身坐定,这个角度让他能第一时间看清车门外的动向。他的手始终虚按在剑柄上,脑海中将今早走过的路线在脑海中复盘、记忆。
当马车在圣辉学院那道巨大的拱门前停下时,艾薇儿睁开了眼睛,琥珀色的瞳孔在晨光中清澈透亮。
“到了。”
罗恩推开车门率先跃下,侧身让开通道,手按剑柄,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,然后才伸手扶住艾薇儿的手,助她下车。
圣辉学院的校门是一道宏伟的拱门,拱顶密密麻麻地镌刻着流动的符文,在阳光下仿佛拥有生命,缓缓蠕动、变幻。踏入拱门,是一个开阔得惊人的庭院广场,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大的青铜雕像——一位手持书卷与长剑的伟岸男子,底座上刻着四个苍劲的大字:“辉光永驻”。
罗恩紧跟在艾薇儿身后半步的位置,如同她的影子,穿过熙攘的庭院。周围是衣着光鲜的少年少女,他们三三两两,谈笑风生,洋溢着青春独有的、无所畏惧的气息。他们的目光偶尔掠过这对奇特的组合——高贵的格里菲斯小姐,和她身后那个沉默、挺拔、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的近卫。
那些目光或好奇,或审视,或带着不易察觉的轻蔑。罗恩一一接收,却不为所动。他只是握紧了剑柄,感受着掌心那圈潜伏的金色纹路,如同蛰伏的猛兽,在无声中等待着下一次交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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