演武场坐落在学院东侧，像一只半敞开的巨碗。圆形石台边缘刻满了繁复的符文回路，在正午的暴晒下隐隐蒸腾着硫磺与臭氧混合的焦灼气味。四周逐级升高的石阶看台，此刻密密麻麻坐了近两百人。金属撞击的刺耳鸣响、能量爆炸的闷响，还有偶尔炸开的刺目光芒，一波波冲击着罗恩的耳膜和视网膜。
今天是实战课公开日，看台上除了穿着制式校服的学生，还夹杂着不少穿着华丽私服的贵族子弟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汗水、香水与隐约敌意的复杂气息。
罗恩跟着艾薇儿在左侧角落的一处阴影里坐下。艾薇儿与他隔了三个座位，仿佛刻意拉开距离。她从随身的小皮包里抽出一本烫金封面的薄册子，纤细的笔尖在纸面上流畅滑动，对擂台上那些足以让人眼花缭乱的对决视若无睹。
罗恩也不在意，老老实实坐着，目光却如钉子般钉在场中。
一个穿着红色紧身训练服的男生正与一个白袍女生交锋。两人脚下踩着淡青色的能量纹路，身形快得只剩残影。红衣男生一拳轰出，拳锋炸开一团炽烈的符文火光，坚硬的石台瞬间被轰出一道蛛网般的裂痕。白袍女生借力后翻，半空中手腕一抖，一道藤蔓般的翠绿光索破空而出，精准缠住对方胳膊，顺势一甩，将人重重掼在护盾光幕上，发出沉闷的巨响。
看台上爆发出一阵喝彩。
罗恩的眼皮却不受控制地跳了跳。布伦特教他的古武，一拳一脚都是筋骨与血肉的硬碰硬，讲究的是“力从地起，劲达梢节”。可眼前这些战斗，却充斥着太多他无法理解的外力介入——那些光、那些凭空生成的力场、那些扭曲空气的纹路，像另一种语言在书写他完全陌生的战争法则。他握着剑柄的手，不自觉地收紧。
“看傻了？”一个带着戏谑笑意的声音，贴着他的后颈响起。
罗恩猛地回头。菲利普·冯·哈布斯不知何时坐在了他身后一排的石阶上，浅金色的外套在阳光下刺眼夺目，领口的蔷薇胸针换成了更闪耀的一枚。他双**叉叠，手肘支在膝盖上，下巴搁在交叠的手上，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，满是居高临下的玩味。
“没见过神纹实战？”菲利普的声音不大，却巧妙地穿透了场中的噪音，刚好能让周围几排的人都听清，“也是，穷乡僻壤哪有这种东西。你以前打架，是不是全靠蛮力和……嗯，削得还算锋利的树杈？”
旁边几个与他沆瀣一气的贵族子弟发出一阵压抑的哄笑。
罗恩收回目光，面无表情。他想起老头子布伦特的教诲：面对挑衅，静观其变，先看透对方的目的。他不熟悉圣城的规矩，更不熟悉这些贵族纨绔的游戏规则，但他很清楚，此刻他坐在艾薇儿身边，他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她的脸面。他必须等她先开口，或者，等一个合适的时机。
菲利普见他这副“钝刀”般的反应，眉梢挑了挑，似乎有些意外。他站起身，慢条斯理地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，身体前倾，几乎将半个身子探到罗恩耳畔，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，却故意扬高了语调：
“重新认识一下，罗恩……是叫罗恩吧？昨天在白蔷薇公馆，我正与格里菲斯小姐商议要事，被某个不识趣的‘不速之客’搅了好局。”他环顾四周，声音陡然拔高，像是在向全场宣告，“诸位有谁知道，那个不速之客是谁吗？”
几十道目光，带着好奇、鄙夷或纯粹看戏的神情，瞬间聚焦在罗恩身上，像无数根细针扎在皮肤上，虽不疼痛，却密密麻麻地令人不适。罗恩甚至能感觉到艾薇儿翻动书页的手指，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。
“就是他，”菲利普伸出一根保养得很好的手指，虚虚指向罗恩的后背，语气夸张，“格里菲斯小姐的新任近卫。据说刚从深山老林里下来，穿着漏风的破皮甲就敢闯圣城。对了，我很好奇，你以前是猎野猪的猎户，还是砍柴的樵夫？”
哄笑声更大了些，甚至有人开始吹口哨。
罗恩依旧坐在原地，脊背却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。他没有回头，但能清晰地感觉到菲利普呼出的热气喷在耳廓上，带着一股甜腻的古龙水味，令人作呕。
“怎么，昨天的胆气呢？现在不敢说话了？”菲利普的声音压得更低，带着毒蛇吐信般的嘶嘶声，“昨天在书房里，让我‘滚’的时候，那股劲头儿去哪儿了？”
“够了，菲利普。”
一个平静，却带着冰棱般质感的女声，切断了菲利普所有后续的话语。
声音不大，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，瞬间压下了看台上所有嗡嗡的议论。
艾薇儿合上了手中的册子。她没有立刻站起来，而是先缓缓转过头，那双琥珀色的眼眸，看似温顺如幼鹿，眼底却藏着不容忽视的锐利。她的目光穿透空气，精准地落在菲利普脸上，通透而冰冷，将他还想继续表演的笑容，生生冻结在嘴角。
菲利普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视线，脸上那副戏谑的表情迅速切换回惯有的、略显虚伪的微笑：“格里菲斯小姐，别误会，我只是和你的近卫……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而已——”
“你配跟他说话吗？”艾薇儿打断了他，声音依旧平稳，却字字如刀。
轻飘飘一句话，像一柄薄如蝉翼的剃刀，贴着菲利普的虚荣心划过，不见血，却足以让他颜面无存。菲利普脸上的笑容僵成了一个尴尬的弧度。
艾薇儿站起身，走到罗恩前面的石阶上站定。她的脊背挺得笔直，像一株在风雪中也不会弯腰的白桦。银白色的发辫在日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泽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直视着菲利普，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——那笑意却冷得像是挂在霜刃上的寒光。
“他是我的人。”艾薇儿一字一顿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角落，甚至压过了擂台上的爆炸声，“你不配，对他指手画脚。”
看台上瞬间陷入一片死寂。
那些原本带着看戏表情的贵族子弟们面面相觑，脸上的笑容凝固成了滑稽的面具。更远处的低年级学生更是瞪大了眼睛，嘴巴张成了“O”型，仿佛能塞进一整颗鸡蛋。
菲利普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了好几变，由白转红，再由红转青。他身体向后倾，像是被无形的力量逼退了半步，双手举起做出一个投降的姿势，但嘴角挤出的那抹笑容，却比哭还难看：“呵呵……格里菲斯小姐护短的名声，果然名不虚传。行，既然小姐这么说了，那我……”
“你该走了。”艾薇儿再次打断了他，没有丝毫留情。
“……”
菲利普脸上最后一点伪装彻底剥落，面庞沉了下来，眼底翻涌着被当众羞辱的怒火，但碍于场合和艾薇儿身后代表的格里菲斯家族余威，他只能僵在原地，胸口剧烈起伏，窘迫与憋屈几乎要从毛孔里溢出来。
他死死盯了罗恩一眼，那眼神里少了戏谑，多了某种阴沉而危险的东西。最终，他一个字也没再多说，猛地转身，大步流星地向看台外走去，那几个跟班愣了一下，慌忙跟上，脚步声仓皇而凌乱。
看台上的议论声重新响起，比之前更加嘈杂，像一窝被捅了的马蜂窝。
“艾薇儿·冯·格里菲斯……当众护着那个乡下近卫……”
“哈布斯家这次脸丢大了，以后在学院还怎么抬头？”
“那个近卫到底什么来头？难道真是扮猪吃老虎？”
艾薇儿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，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掉了一只嗡嗡叫的苍蝇。她重新坐回石阶，翻开册子，笔尖流畅地继续在纸面上勾勒复杂的纹路，专注得仿佛刚才那场风暴从未发生。
罗恩在原地愣了两秒，才重新坐下。
他张了张嘴，想说声“谢谢”。
艾薇儿却头也不抬，笔尖未停，只丢下一句：“别说话。”
她的笔尖顿了顿，声音很轻，却清晰地传入罗恩耳中：“以后他再挑衅，你直接还嘴。不用忍着。你是我的近卫，不是他的出气筒。”
罗恩看着她的侧脸，没有吭声。日光落在她银白的发辫上，碎金般跃动。她垂着长长的睫毛，专注地盯着册子上的线条，但罗恩注意到，她握笔的那只手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，她在用尽全力控制着手部的稳定，才让那优雅的姿态没有崩塌。
罗恩忽然明白了。她刚才那番话，不只是在护他。她是在发泄，是在用这种方式，维护着格里菲斯家族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尊严。在老公爵离世、布伦特离去后，像菲利普这样的秃鹫，怕是无数次盘旋在她头顶，用所谓的“善意”、“联姻”、“帮助”，一点点啃噬她的边界，消磨她的意志。她忍了太久，今天，借着罗恩这件事，终于爆发了出来。
罗恩低下头，看向自己的左手。食指指尖，那圈金色的纹路不知何时又亮了一瞬，比前两次更加黯淡，却更加灼热，像是在无声地回应着什么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艾薇儿笔尖一歪，在纸上画出了一道不该出现的、突兀的岔线。她“啧”了一声，有些懊恼地拿手指去蹭，墨迹晕开一小片模糊的黑。
“什么好？”她没好气地问，依旧没抬头。
“下次我会还嘴。”罗恩的声音很稳，“你说得对，我是你的人。说他，就等于说你。”
他顿了顿，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牵动了一下，补充道：“以后，你可要对我的嘴负责呐。”
笔尖在纸上骤然停住。空气凝固了两秒。
片刻后，艾薇儿把那张画废的纸撕下来，揉成一个紧紧的小团，塞进口袋，翻开崭新的一页，重新开始画。只是那白皙的耳垂，悄悄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粉色。
“……就你话多。”她嘟囔了一句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罗恩不再说话，但嘴角那点弧度，却像山涧里被冬日阳光晒暖的岩石缝隙，有了一点暖意，正从底下缓缓透出来。他把手放回膝盖上，目光重新投向擂台。那些闪烁的神纹和翻飞的人影，此刻看起来，似乎不再那么陌生和遥不可及了。
在这个冰冷而傲慢的圣城里，今天，终于有人公开为他罗恩，撑起了一把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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