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那场高烧退去之后,廖子然几乎整整昏睡了一日。
断断续续的梦境里,有中东炽烈的阳光,有爆炸后的白光与轰鸣,也有泥墙低屋、雨水顺着屋檐滴落的声音。两段人生交错重叠,直到清晨第一缕光透过破旧窗纸照进来,他才真正从混乱中醒过来。
醒来之后,他才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——
这里不是工地。
也不是医院。
而是一个穷得连米都要数着吃的家。
廖子然醒来后的第一顿饭,是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。
粥用粗瓷碗盛着,颜色微微发黄,水多米少。几粒煮开花的米沉在碗底,随着杨月娥端碗的动作,慢悠悠地打着转。
碗沿缺了一小块。
那处缺口被磨得很平,显然已经用了许多年。
“慢点喝。”
杨月娥坐在床沿,一手托着碗底,一手拿着木勺,舀起一勺粥,在唇边吹了几下。
她嘴上依旧没什么好气。
“你这身子才刚退热,吃不得油腻。大夫说了,先喝些粥,缓一缓,再吃别的。”
廖子然靠在叠起的旧被褥上,没有接话。
不是他不想说,而是脑海里仍有些发胀。
属于原主的记忆并不完整。
许多画面像被雨水泡过的旧纸,轮廓还在,细节却模糊不清。有些事情只剩一种强烈的情绪,有些人名则要看到对应的脸,才能从记忆深处慢慢浮起来。
眼前的妇人叫杨月娥。
这具身体的母亲,今年四十二岁。
她原本是邻县小商户家的女儿,识得一些字,也会算账。后来家道中落,嫁给廖大山,跟着他在廖家村过了二十多年。
记忆里,她好像永远都在忙。
天不亮就起来烧水做饭,白日下地、喂猪、缝补,晚上还要坐在油灯下面,将家里那点铜钱数上一遍又一遍。
她做饭很好吃。
至少在原主的记忆里,逢年过节时,母亲做的猪油拌饭和腌笃鲜,便已经是天底下最好的东西。
只是这几年,桌上很少再见荤腥。
“发什么愣?”
杨月娥皱了皱眉,把木勺递到他嘴边。
“还要娘喂你不成?”
廖子然张嘴喝下。
粥已经吹得不烫了。
没有糖,也没有盐,入口几乎只有温水的味道。等到咽下去时,舌根才尝到一点很淡的米香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碗底。
米粒比刚才多了些。
杨月娥每次舀粥,都会先将木勺往碗底压一下,把沉下去的米带起来。
门边传来轻微的动静。
廖子然抬眼看去。
沫沫正趴在门框旁,探出半张小脸。
小姑娘换了一根红头绳,头发还是扎得一高一低。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粥碗,等廖子然看过去,又赶紧移开目光,装作在看窗户。
只是她咽口水的动作太明显了些。
“沫沫。”
廖子然开口叫她。
声音比先前清楚了一些,嗓子仍有些发干。
小姑娘立刻把脑袋缩了回去。
没过片刻,又慢慢探出来。
“二哥。”
“你吃过了吗?”
“吃过了。”
回答得很快。
廖子然看着她。
沫沫也看着他。
片刻之后,小姑娘悄悄把双手背到身后,挺了挺小肚子,试图证明自己确实已经吃饱。
她的肚子却在这时候很不争气地响了一声。
咕噜。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杨月娥转头瞪了过去。
“不是让你在灶房等着吗?跑过来做什么?”
“我、我来看看二哥。”
“看完了?”
“看完了。”
“看完了就出去玩。”
沫沫低下头,脚尖在泥地上轻轻蹭了一下,却没有立刻离开。
廖子然看向碗里的粥。
“娘,我喝不下这么多。”
“才半碗你就喝不下?”
“刚退热,胃里难受。”
杨月娥狐疑地看了他一眼。
廖子然接过粥碗,喝了两口,将剩下的小半碗递向门口。
“沫沫,帮二哥喝了。”
小姑娘眼睛一亮,脚已经迈进屋里,嘴上却还在推辞。
“这是二哥的病号饭。”
“我吃不下,放凉了也是浪费。”
听到“浪费”两个字,杨月娥眉头皱得更紧,却没有阻止。
沫沫小心接过碗,没有立刻喝,而是仰头看了看母亲。
杨月娥板着脸道:
“你二哥喝剩的,也就你当个宝。”
沫沫顿时弯起眼睛。
她双手捧着碗,小口小口喝起来,连碗底最后几粒米都用木勺刮得干干净净。
喝完后,还悄悄舔了一下勺子。
杨月娥看见了,抬手在她脑门上轻轻敲了一记。
“没出息。”
沫沫捂着额头,笑嘻嘻地跑了。
她脚上的布鞋明显大了一些,鞋跟踩得扁扁的。跑过门槛时,一只鞋差点脱下来,她又赶紧倒退两步,把脚重新塞进去。
院子里很快传来她拨弄木片的声音。
廖子然收回目光。
“家里没粮了?”
杨月娥正在收碗,听见这句话,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谁跟你说的?”
“沫沫连粥都没喝饱。”
“她正是长身子的时候,什么时候吃饱过?”
杨月娥将碗和木勺叠在一起,语气若无其事。
“你少操这些心。家里有地,也养着猪,还能饿着你不成?”
她说完便站起身。
廖子然看着她的背影。
那件深蓝色粗布衣裳的后肩磨得发白,腰侧有一块颜色相近的补丁。妇人走到门口时,脚步略微停顿了一下,却没有回头。
“先把病养好。”
“别学你大哥,整天愁这个愁那个。一个个年纪不大,倒像是家里养了两个老头。”
话音落下,她端着碗出了屋。
廖子然没有继续追问。
有些事,问是问不出来的。
他掀开被子,试着下床。
双脚踩到地面时,一阵凉意从脚底钻上来。
地面没有铺砖,只是反复夯实过的黄土。靠近床边的位置铺着一张旧草席,大概是怕病人赤脚踩到泥地。
这具身体虚弱得厉害。
站起来的一瞬间,廖子然眼前发黑,手掌赶紧撑住床沿。
破旧木床立刻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。
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等眩晕感退去,才慢慢走向门口。
院子比他在床上看到的更小。
三间土屋一字排开,中间是正屋,东边大概是父母住处,西边则是他和廖子谦的房间。屋檐低矮,瓦片颜色深浅不一,有几处明显是后来重新补过的。
院墙不到一人高。
连日雨水将黄泥泡得发黑,墙脚裂开几道细纹。靠近灶房的位置摆着一只缺口陶盆,接了大半盆檐水,水面飘着两片桑叶。
左侧是柴棚。
棚里码着半人高的木柴,大多还带着潮气。几捆较干的细柴被单独架在高处,应该是专门留着生火用的。
右侧用木栅栏隔出一小片猪圈。
里面趴着一头半大的黑猪,听见脚步声,只抬头看了一眼,又懒洋洋地把鼻子埋回草堆里。
廖大山蹲在猪圈外面,正用一把小刀削竹片。
他换下了昨日那条沾着油迹的围裙,穿着一件灰褐色短褂。因为常年做农活和屠宰,手掌很大,骨节粗壮,削竹片时动作却很稳。
刀刃每落一下,便有一条薄薄的青皮卷起来。
“怎么出来了?”
廖大山没有抬头。
“躺久了,出来走走。”
“才退热,别吹风。”
“没事。”
廖子然下意识说完,又想起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,补了一句:
“就在院里。”
廖大山嗯了一声。
他很少说话。
原主的记忆里,父亲似乎总是这样。高兴时不说,生气时也不说。家里的屋顶漏了,他爬上去补;地里的牛病了,他守一夜;孩子受了欺负,他也不问太多,只会第二天沉着脸去找人。
“爹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从县城回来以后,家里请了几次大夫?”
削竹片的动作稍微顿了一下。
“两次。”
“花了多少钱?”
“没多少。”
“多少?”
廖大山终于抬头看他。
父子二人对视片刻。
廖大山将竹片放到膝盖上,语气仍然平淡。
“四百三十文。”
一个普通长工每月的工钱,也不过三四百文。
原主发热两天,已经烧掉家中一个多月的劳力收入。
“药钱付清了吗?”
“先给了两百文。”
“剩下的呢?”
“过几日卖肉再给。”
廖子然看向猪圈里那头黑猪。
廖大山似乎猜到他在想什么。
“不是这头。”
他低头继续削竹片。
“村西老陈家明日杀猪,请我去帮忙。工钱加些下水,够抵一部分。”
“家里的猪什么时候卖?”
“入秋。”
“现在卖能值多少?”
“还没长成,现在卖亏。”
回答简单,却没有含糊。
廖子然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
这时候,正屋里传来算盘珠子碰撞的轻响。
他循声走过去。
门半开着。
廖子谦坐在靠窗的小桌旁,面前摊着几张粗纸。桌子不高,一条腿下垫着半块旧砖。窗户打开了一条缝,晨光照在纸面上,也照亮他洗得发白的袖口。
他的右手拿着毛笔,左手拨动一只小算盘。
算盘很旧。
木框边角被摸得发亮,有两颗算珠颜色比其他珠子浅,像是后来补上去的。
桌角放着三串铜钱。
其中两串已经用麻绳穿好,剩下的一小堆散钱被分成几份。
廖子然站在门边。
“在算什么?”
廖子谦抬头,看见是他,赶紧放下毛笔。
“怎么不多躺一会儿?”
“躺得浑身发酸。”
廖子然走进屋,在桌旁坐下。
“这些是家里的钱?”
廖子谦下意识看了一眼门外。
“娘不让我告诉你。”
“怕我担心?”
“你才醒。”
“我已经没事了。”
廖子谦看着弟弟。
这张脸还是原来的脸,说话的神情却似乎有了些变化。
以前的二弟性子并不软弱,只是少年人脸皮薄,被酒楼赶回来以后,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。问什么都不说,只将自己关在屋里。
如今醒来,语气反而比从前平静。
这种变化倒也不是无法解释。
人在鬼门关前走过一趟,总会变一些。
廖子谦沉默片刻,将桌上的铜钱往中间推了推。
“家里现在还有一两银子,另有五百二十六文。”
大明一两银子折合一千文。
也就是说,家中全部现钱大约一千五百文。
听起来不少。
但廖子谦很快指向其中一串铜钱。
“这四百文要留着买米和盐。”
又指向另一串。
“这三百文是我准备童试用的。报名、纸墨、往返县城,都要用钱。”
剩下的散钱只有两百多文。
再加那一两银子。
“这一两银子能动吗?”廖子然问。
廖子谦犹豫了一下。
“原本是准备交夏税的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
窗外传来沫沫自言自语的声音。
“这个放这里……”
“不对。”
“这样也不对……”
紧接着是一小块木头落地的轻响。
廖子然望着桌上的钱。
四百文口粮。
三百文童试。
一两银子夏税。
剩下两百二十六文,要付大夫的药钱,还要应付家中随时可能出现的开销。
表面上有一千五百多文,真正能自由使用的,几乎没有。
“童试是什么时候?”
“县试还有一个多月。”
“准备得怎么样?”
廖子谦笑了笑。
“尚可。”
他的笑容温和,却没有多少底气。
原主的记忆里,大哥从十五岁开始便在读书。
廖家供不起他进入县学,他只能一边在书坊做伙计,一边借掌柜允许,抄阅店里的旧书。平日所得工钱大半交给家里,纸墨都舍不得买新的。
那三百文童试费用,大概也是一文一文攒出来的。
“二弟。”
廖子谦看着他,缓声道:
“若家中实在周转不开,我今年不去也无妨。童试年年都有,晚一年也不碍事。”
他说得轻松。
手指却无意识地按在那串三百文的铜钱上。
麻绳已经被反复摩挲得起了毛边。
“大哥。”
廖子然将那串钱推回他面前。
“这笔钱不能动。”
“可你的药——”
“药钱我来想办法。”
廖子谦怔了一下。
廖子然没有继续解释。
他还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。
但让一个准备多年的人放弃考试,来填补他病倒留下的窟窿,不是解决问题,只是把压力从一个人身上挪到另一个人身上。
门外忽然传来杨月娥的声音。
“子然呢?”
廖子谦脸色微变,赶紧拿纸盖住桌上的铜钱。
已经迟了。
杨月娥一脚迈进屋内,看了看坐在桌旁的两个儿子,又看了看那张明显盖得匆忙的纸。
她冷笑一声。
“你们兄弟两个凑在一起,能商量出什么好事?”
没人回答。
“一个病刚好就下床,一个连自己的考试都敢往后推。”
杨月娥走过去,一把掀开纸张。
“怎么,准备瞒着我把钱分了?”
廖子谦起身。
“娘,是我——”
“坐下。”
杨月娥只说了两个字。
廖子谦立刻坐回去。
她把铜钱重新分好,又检查了一遍数量。
“夏税的钱谁都不准动。”
“子谦的考试钱也不准动。”
“药铺那里,我去说。”
廖子然问:
“拿什么还?”
杨月娥瞪了他一眼。
“用不着你管。”
“我是吃药的人。”
“那你就好好养病。少给我添乱,便算帮忙了。”
她将一两银子收入一个旧木匣,把三串铜钱重新扎紧。动作又快又稳,显然这些账已经在心里算过许多次。
“娘,米缸里还有多少粮?”
杨月娥的手停住。
“够吃。”
“够吃几日?”
“廖子然。”
她连名带姓地叫了一声。
这是生气的征兆。
廖子然没有躲开她的目光。
“我不是想添乱。”
“我只是得知道家里现在是什么情况。”
杨月娥盯着他看了许久。
最后,她将木匣重重放回柜中。
“想知道?”
“跟我来。”
她转身走向灶房。
廖子然和廖子谦一前一后跟过去。
灶房位于正屋东侧,比卧房更低矮。门框被烟熏得发黑,进门右侧是一座土灶,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,只剩一点温热的灰。
墙上挂着两把菜刀。
一把稍大,刀身厚重,应该是廖大山平日分肉用的;另一把刀刃磨损得厉害,靠近刀尖的位置已经有些卷刃。
灶台上摆着几个陶罐。
盐罐只剩浅浅一层,猪油罐刮得很干净,罐壁上留着木勺反复刮过的痕迹。
墙角放着一口米缸。
杨月娥走过去,掀开木盖。
“看吧。”
廖子然低头。
缸很深。
里面却只剩薄薄一层米,连缸底都没有完全盖住。
杨月娥伸手抓了一把。
干燥的米粒从她指缝间落下,打在缸底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第一把。
第二把。
第三把。
再往下,便只能抓起零星几粒。
“够煮三日稀粥。”
杨月娥盖上缸盖。
“明日你爹去老陈家帮工,能带些猪下水回来。院里的菜还能吃几日,地里的麦子再过半月能收。只要不出别的事,饿不死人。”
说到这里,她顿了顿。
“家里这些年就是这么过的。”
“东边不够,从西边补。这个月紧些,下个月松些。你们兄妹几个都长大了,日子自然会好。”
她说得平静。
仿佛米缸里只剩三把米,真的只是一件寻常小事。
廖子然看着那只合上的木盖。
原主在县城酒楼做了半年学徒。
没有工钱,只管吃住。
廖家原本以为,等他学会一门手艺,多少能有一条出路。
结果他被人诬陷偷盗,不但什么都没带回来,还带回一场险些要命的病,以及四百多文药债。
难怪原主羞愤得不愿开口。
不是因为被赶出了酒楼。
而是他回头看见时,才发现这个家已经为了送他出去,付出了能够付出的一切。
“看够了?”
杨月娥问。
“看够了。”
“看够了就回去躺着。”
“娘。”
“又怎么了?”
“厨房我能用吗?”
杨月娥上下打量他。
“你现在连菜刀都未必拿得稳,想做什么?”
“先看看。”
“在县城后厨看了半年,还没看够?”
语气有些冲。
话一出口,杨月娥自己先沉默了。
她知道那半年对儿子意味着什么。
廖子然却没有露出难堪,只道:
“以前是给别人干活。”
“现在想看看,家里还能做些什么。”
杨月娥眉头微皱。
“你想清楚了?”
“还没有。”
廖子然实话实说。
“所以才要先看。”
杨月娥张了张嘴,似乎想骂他两句,最后却只侧身让开。
“别碰你爹那把刀。”
“还有,猪油罐里没多少了。你要是敢拿去瞎折腾,我把你塞灶膛里烧了。”
说完,她拉着廖子谦出了灶房。
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灶房重新安静下来。
廖子然站在原地,慢慢扫过四周。
一口旧铁锅。
一个缺边木盆。
两把菜刀。
半袋面粉。
一小捆葱。
几块已经发硬的生姜。
剩下一层底的酱油罐。
还有米缸里的三把米。
这就是这个家眼下的全部。
中东项目上,他管过价值数千万的设备,协调过来自几个国家的施工队,也曾为了几毫米的安装误差,让整个工段推倒重来。
如今摆在他面前的项目,却简单得近乎可笑。
让一家五口人吃饱。
可这个目标的难度,并不比任何工程低。
廖子然走到案板前,伸手拿起那把卷刃的菜刀。
刀柄被油浸得发黑,表面布满细小裂纹。
入手比他想象中轻。
这具身体的掌心也在握住刀柄的瞬间,产生了一种微弱而熟悉的感觉。
像是曾经用这把刀,或者与它相似的刀,切过无数葱姜、洗过无数猪肉、刮过无数鱼鳞。
那是原主半年学徒生涯留下的痕迹。
不多。
却确实存在。
廖子然低头看着刀刃。
“有面粉,有葱,有一点猪油和酱油。”
“至少能做碗面。”
话音落下。
灶房里没有人回应。
只有檐下的水珠滴落,透过半开的门,传来清晰的一声。
啪嗒。
紧接着,一道冰冷而陌生的声音,毫无征兆地在他意识深处响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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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生存目标确认:让家人吃上一顿饱饭。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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