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先算账。”
廖子然说完,屋里几个人都没有立刻接话。
沫沫最先打破沉默。
她趴在桌边,看看四只空碗,又看看二哥。
“账也能吃吗?”
“不好好算,就没得吃。”
杨月娥端起碗,没好气地接了一句。
她嘴上虽然仍旧不饶人,却没有再说廖子然异想天开,只将几只碗摞好,转身往灶房走。
沫沫想了想,觉得这话很严重,便也跟了过去。
“娘,我帮你洗碗。”
“你是洗碗,还是准备把碗拆开看看?”
“碗又拆不开。”
“上回是谁把木桶箍拆了?”
“它自己松的。”
母女二人的声音渐渐远去。
廖子谦拿来纸笔,将桌上的水渍擦干净。
廖家的纸不多。
他用的是从书坊带回来的边角纸,大小不一,有的已经写过一面,只能翻过来继续使用。
砚台里还剩一点墨。
他加了几滴水,慢慢研开。
“二弟,先算什么?”
“先算一碗面的本钱。”
廖子然坐到桌边。
刚才揉面、擀面已经耗去了不少力气。这具身体虽然退了热,底子仍然虚,坐下时两条手臂还有些发酸。
不过精神比刚醒来时好了许多。
肚子里有了东西,人总算不再轻飘飘的。
“面粉多少钱一斤?”
廖子谦想了想。
“村里磨坊磨出来的粗面,自己带麦子只收磨钱。若直接买,眼下大约十二文一斤。”
“城里呢?”
“应当还要贵一两文。”
廖子然点了点头。
刚才那半斤面做了四碗。
其中廖大山和廖子谦的分量多一些,杨月娥和沫沫的少一些。若拿去卖,份量不能像在家里这样随意。
客人花同样的钱,便不能这碗多、那碗少。
“按一斤面做八碗算。”
“这么少?”
杨月娥不知何时洗完了碗,正站在门边擦手。
“方才那半斤面,五个人都吃了。”
“我没吃多少,沫沫那碗也小。”
廖子然道:
“拿出去卖,不能让人吃完还饿着。第一回宁可实在些。”
杨月娥走过来,在桌边坐下。
“那就一斤八碗。”
廖子谦在纸上写下:
面粉一斤,十二文。
“猪油呢?”廖子然问。
“猪板油比肥肉要便宜。”
杨月娥道:
“看成色,一斤二十文上下。若买已经熬好的猪油,至少要二十五六文。”
刚才四碗面,几乎刮光了罐底。
油并不多。
一斤猪油若只用来调阳春面,省着些,大约能做六七十碗。
这样算下来,每碗不到半文。
酱油、盐和葱花同样用量不大。
但量少,不等于不要钱。
廖子然继续问:
“酱油多少钱?”
“一斤六七文。”
“盐呢?”
“官盐贵,一斤十六七文。你别想着去买私盐,抓到了要吃板子的。”
杨月娥警告了一句。
廖子然看了她一眼。
“我没有这个打算。”
“最好没有。”
廖子谦将几样调料的价格一一写下。
廖大山一直坐在院门边削竹片,听到他们算柴火,才开口道:
“家里的柴不用算钱。”
“不行。”
廖子然摇头。
“自己上山砍,也要花力气和时间。做给家里吃可以不算,拿去卖就得算进去。”
廖大山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没有反驳。
杨月娥的神色也微微变了一下。
许多小摊贩算本钱,只会算自己掏出去的铜钱。
家中种的菜不算钱,砍来的柴不算钱,自家人忙上一日也不算工钱。最后看着每日都有进项,真等到要买农具、补屋顶,才发现手里并没有剩下多少。
“柴火先按一锅两文。”
廖子然道:
“井水虽然不花钱,也要有人挑。先不单独折钱,但得记着用量。”
系统的经营面板尚未完全开启。
但基础统计功能已经出现了一条极淡的记录。
【成本项目已建立:面粉。】
【成本项目已建立:油脂。】
【成本项目已建立:调料。】
【成本项目已建立:燃料。】
这一次,小厨没有出声挖苦。
似乎在真正的账目前,它也难得严肃了一些。
一家人围着桌子,一项项往下算。
一斤面粉十二文。
猪油、酱油、盐和葱花,平均到每碗约一文。
柴火两文。
若一斤面做八碗,单算吃进肚子的东西,一碗面的本钱不到三文。
但这还不够。
“碗从哪里来?”
杨月娥问。
“家里只有这几只。”
“摊上可以洗了再用。”廖子然道。
“拿什么洗?”
“带水。”
“水用什么装?”
“水桶。”
“你爹挑锅,你挑面和碗,谁挑水桶?”
接连几句问下来,桌上的账纸又多出了几个项目。
锅。
木桶。
柴火。
桌板。
筷子。
洗碗布。
还有赶集时摆摊的位置。
“东门外的临时摊,一日要收五文。”
廖子谦说道:
“若进城里摆,还要看巡街差役肯不肯让。”
“五文给谁?”
“看守市口的牙人。”
“有凭据吗?”
“临时摊没有。”
廖子然皱了皱眉。
这五文究竟是正式市税,还是被人层层加出来的规费,眼下不好判断。
不过第一次摆摊,没必要立即同当地规矩正面冲突。
五文不多。
只要有人收钱后能保证摊位不被随意赶走,便暂时算作必要成本。
“还要算卖不出去的。”
杨月娥再次开口。
她伸手点了点纸面。
“面粉和成面以后,能放多久?”
“天热,过了半日口感便差了。”
“肉和油呢?”
“这次只卖阳春面,肉先不带。”
“面卖不完,晚上带回来,一家人继续吃?”
“可以。”
“那便不算全坏。”
杨月娥说完,又补了一句:
“不过若是一碗都卖不出去,摊位钱和柴便全扔进去了。”
廖子然点头。
母亲每指出一个问题,计划便更真实一分。
做饭和做生意,确实是两回事。
做给家里人吃,味道稍有偏差,也不会有人掀桌离开。
拿出去卖,客人不认识他,更没有必要体谅他的第一次。
面不好吃,人家不会给第二次机会。
出餐太慢,人家可以直接去旁边的摊子。
位置不对,再香也未必有人停下。
“卖多少钱?”廖子谦问。
桌边重新安静下来。
定价才是关键。
卖贵了,没有人买。
卖便宜了,看似热闹,实际越卖越亏。
杨月娥先道:
“县里一碗素面,便宜的八文,贵些的十二三文。放肉的另说。”
“东门脚夫吃的面呢?”
“多是八文。”
“份量如何?”
“汤多面少,再送一小碟腌萝卜。”
杨月娥年轻时跟着父亲做过几年小买卖,对县城行情并不陌生。
她想了想,又道:
“你做的面油比旁人足,若卖八文,赚是能赚,可猪油用得多了,经不起耗。”
“十文。”
廖子然说道。
杨月娥抬眼看他。
“比东门的面贵两文。”
“两文不算少。”
廖子谦也提醒道:
“脚夫一日的工钱,不过二三十文。吃一顿面便要十文,他们未必舍得。”
“一碗面若只是垫肚子,八文够了。”
廖子然指着账纸。
“可我们不能同做了许多年的旧摊拼最低价。他们有固定客人,柴火、碗筷和位置都已摊薄了成本。我们第一回去,样样都要重新准备。”
“而且我做的面,必须让人觉得多花两文值得。”
杨月娥问:
“凭什么值得?”
“出得快。”
“面量足。”
“汤有味。”
“若不好吃,可以退钱。”
最后一句落下,杨月娥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。
“退钱?”
“客人花十文买面,若真觉得难吃,可以退。”
“那若有人吃完一整碗,再说不好吃呢?”
“吃完不退。”
“吃一半呢?”
“看情况。”
“什么叫看情况?”
廖子然一时没有回答。
系统面板却轻轻闪了一下。
【检测到经营规则存在明显漏洞。】
【建议宿主不要将“看情况”写入公开承诺。】
廖子然在心中回了一句:
“我也没准备写。”
小厨安静下去。
他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。
“面端上去,若客人第一口便觉得咸了、淡了或者没熟,可以退,也可以重做。”
“若是吃得只剩碗底才说不好,不退。”
“那要是客人故意闹呢?”杨月娥追问。
“第一次摆摊,遇到一个两个,认了。”
廖子然道:
“比起几文钱,更重要的是知道问题出在哪里。”
“不能因为怕被占便宜,就连错了也不认。”
杨月娥看了他片刻。
“你倒是大方。”
“不是大方,是把试卖当成买消息。”
“别人肯告诉我们哪里不好,哪怕退十文,也不一定亏。”
这套说法对古人略显新鲜。
但并不难懂。
廖子谦最先反应过来。
“就像我去书坊抄书。”
“掌柜给我工钱,我替他做事。”
“你退钱给客人,是让他替你挑错?”
“差不多。”
廖子然点头。
杨月娥仍不完全赞同,却没有再反对。
廖子谦提笔,在纸上写下两个大字:
十文。
一碗面的材料和柴火约四文。
再摊入市口钱、水、碗筷损耗和可能的退赔,真实成本大约要到五文。
若十文卖出,净利并没有六文那么多。
第一天能留下三四文一碗,已经不错。
“那要卖多少碗?”
廖子谦问。
“先做十二碗。”
“为何是十二?”
“多了风险大,少了看不出有没有生意。”
廖子然在纸上快速列数。
十二碗,全部卖出,收入一百二十文。
扣除面粉、猪油、调料、柴火、摊位以及杂项,成本约五十文。
若没有意外,能余六七十文。
若只卖出六碗,收入六十文,至少不会亏得太多。
若一碗都卖不出去——
损失的主要是五文摊费和一些柴火,面可以带回来,全家继续吃。
这个数量在廖家能够承受的范围内。
也足够判断东门有没有真实需求。
“十二碗要用一斤半面。”
杨月娥道。
“一斤半面,十八文。”
“猪油大约六七文。”
“酱油、盐和葱,再算三文。”
“柴火两文。”
“市口钱五文。”
她一项项念着。
“至少三十五文。”
“一次便拿出三十五文。”
这笔钱看似不大,却够廖家省吃俭用数日。
沫沫早已从灶房跑回来。
她趴在桌边听了半天,只听懂了一个数字。
“十二碗都卖掉,能买多少米?”
杨月娥看她一眼。
“卖掉再说。”
“我先算算。”
沫沫伸出十根手指。
很快便发现手指不够用。
她低头看了看两只脚,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把脚趾也算上。
廖子谦笑着帮她说道:
“若真能余下六十文,够买五斤左右的米。”
“五斤?”
沫沫的眼睛一下睁大。
她显然无法准确想象五斤有多少,只知道比米缸里的三把米多得多。
“五斤米能吃多久?”
“省些吃,够家里吃几日。”
沫沫立刻转向杨月娥。
“娘,让二哥去卖吧!”
杨月娥伸手将她的脑袋推开。
“你二哥若说十二碗能买一头牛,你是不是也让他去?”
沫沫认真思考了一会儿。
“那要看牛能不能牵回来。”
廖大山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。
很快又恢复平静。
“锅用家里的。”
他忽然开口。
“我挑。”
“柴火我明日劈好,挑最干的。”
杨月娥转头看他。
“你后日不下地?”
“早些回来。”
“田里的活呢?”
“晚半日做不死人。”
仍然是平平淡淡的语气。
却等于将第一次试卖最重的担子接了过去。
廖子谦也道:
“书坊后日轮休,我可以一起去。若有人多点几碗,我帮着记。”
杨月娥看着丈夫和两个儿子。
“你们倒是安排得明白。”
廖子然没有顺势逼她答应。
桌上的账已经算完。
风险也摆在了明处。
最后的决定不该靠一句豪言壮语,而应当由这个家一起承担。
屋外传来风吹桑叶的沙沙声。
檐角滴下的水已经停了。
湿润的泥土散发出淡淡的土腥味,院墙根的几株葱被雨水洗得发亮。
过了许久,杨月娥站起身。
“十二碗就十二碗。”
“先说好。”
“米钱和税钱一文不能动。”
“做面用的三十五文,从剩下的钱里拿。”
“卖不出去,不许逞强,也不许为了脸面便宜送人。”
“到了晌午还没人买,就把面挑回来。”
她一口气说完,又瞪向廖子然。
“听明白没有?”
“明白。”
“还要记账。”
“每用一文都得写清楚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锅要是摔了——”
“从以后赚的钱里补。”
杨月娥被他抢了话,脸色更不好看。
“最好能赚到。”
她转身进了里屋。
没过片刻,拿着一个巴掌大小的旧布袋出来。
布袋口用细麻绳系着。
她将绳子解开,从里面一枚一枚数出三十五文铜钱。
铜钱落在桌面上。
叮。
叮。
叮。
每一声都很轻。
却比刚才那四只空碗碰在一起时更沉。
数到最后一枚,杨月娥将铜钱向廖子然面前推去。
“这是本钱。”
“赔了,你自己想办法补。”
廖子然看着那三十五枚铜钱。
其中有些表面磨得发亮,有些边缘已经发黑,铜锈嵌在方孔里。
对前世的他而言,这些钱或许连一顿最普通的工作餐都买不到。
可在这里,它们是一家人从口粮、药钱和税银缝隙里挤出来的第一次投资。
廖子然伸手将铜钱拢在一起。
“不会乱花。”
杨月娥哼了一声。
“做生意的人都这么说。”
系统面板在此时展开。
【检测到宿主获得第一笔真实经营资金。】
【资金来源:家庭共同投入。】
【当前可用经营资金:三十五文。】
【阶段任务“第一百文”正式开始。】
【任务进度:0/100。】
【特别提示:家庭信任不计入银钱,却属于不可随意损耗的资本。】
廖子然看着最后一行,略微停顿了一下。
小厨难得说了句像人话的东西。
“二哥。”
沫沫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她不知何时找来十二块大小差不多的碎木片,整整齐齐摆在桌边。
每一块都只有两根手指宽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十二碗面。”
沫沫指着木片,一个一个数。
“一、二、三、四……”
数到十,她停了一下。
随后重新从头开始。
“为什么要用木片?”廖子然问。
“卖一碗,拿走一块。”
“这样就不会忘了卖了几碗。”
屋里几个人都看向她。
沫沫还以为自己的办法不好,赶紧补充:
“木片不要钱。”
“是我从柴棚捡的。”
廖子然拿起其中一块。
木片切口粗糙,边缘有不少毛刺。中间却被她用炭条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横线。
最简单的计数牌。
不需要识字。
也不会因为忙乱记错。
“办法不错。”
廖子然道。
沫沫的眼睛顿时亮了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“那我再做十二块。”
“先不用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第一回只卖十二碗。”
“等这十二块都拿走了,再做更多。”
沫沫低头看着桌上的木片。
似乎已经看见它们一块块被人拿走的样子。
她把十二块木片重新摆得更加整齐,又用手指推了推最边上的一块。
“肯定会卖完。”
杨月娥正在收起余下铜钱,听见后道:
“话别说太满。”
“东门卖面的不止你二哥一个。”
“王老五在那里摆了七八年,认得他的老客比你认识的人都多。”
廖子然抬头。
“王老五?”
“东门最大的面摊。”
廖子谦解释道:
“他每日天不亮便去占位置,桌凳、炉子都是现成的。码头脚夫和进城菜农,大多吃惯了他的面。”
“味道如何?”
“算不上多好,也不差。”
杨月娥道:
“最重要的是便宜、量足,还送腌萝卜。”
“你想在东门卖十文一碗,第一关不是有没有人吃。”
“是别人为什么不去吃王老五的八文面,偏来吃你的。”
这才是最真实的问题。
系统任务只要求赚到一百文。
现实却不会因为任务出现,便给他让出一块没有竞争的地方。
廖子然看着桌上的十二块木片。
王老五的固定客人。
两文钱的价格差。
一个从未摆过摊、还背着偷盗恶名的十六岁少年。
问题确实不少。
但也不是无解。
“明日再做一次。”
廖子然道。
“把面量、调味和出锅时间定下来。”
“后日寅时出发。”
杨月娥挑眉。
“知道东门几点开市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安排什么寅时?”
“所以要问你们。”
杨月娥被噎了一下。
廖大山放下削好的最后一根竹片。
“寅时三刻走。”
“到东门,天刚亮。”
“再晚,好位置便没了。”
廖子然点头。
“那就寅时三刻。”
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些。
灶房重新燃起火,杨月娥准备煮晚饭。沫沫将十二块木片用麻绳穿在一起,挂在自己的手腕上,走到哪里都要晃两下。
清脆的碰撞声在小院里断断续续响起。
这一日,廖家仍旧没有多出一粒米。
反而拿出了三十五文。
但桌上多了一张写满数字的账纸。
也多了十二块代表着十二碗面的木牌。
后日清晨,它们将被一起带进清溪县。
那会是廖子然来到这个世界以后,做的第一笔生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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