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能。”
廖子然回答得很快。
脚夫捏着铜钱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真退?”
“第一口便觉得难吃,退。”
“吃完了也退?”
“不退。”
“吃一半呢?”
“看你是觉得难吃,还是舍不得剩下。”
脚夫愣了一下。
旁边编竹筐的摊主噗嗤笑出声。
“这话倒有意思。”
脚夫也咧了咧嘴。
“我若说咸了呢?”
“重做。”
“淡了?”
“加盐可以,退钱也行。”
“没熟呢?”
“重做,钱也退。”
廖子然将手伸向他掌心下方。
“先给钱。”
脚夫盯着他看了两眼,终于松开手。
十枚铜钱落进廖子然掌心。
叮叮当当。
钱不多。
分量却很实在。
铜钱被汗水浸得有些湿,边缘磨得发亮,落在手中时带着一点温热。
这是廖子然来到这个世界以后,凭自己的手艺挣到的第一笔钱。
系统面板在视野边缘闪了一下。
【获得营业收入:10文。】
【当前任务进度暂不结算。】
【需扣除实际成本后计入净利润。】
提醒得十分及时。
一碗面尚未端出去,系统已经先防着他把营业额当成利润。
廖子然将铜钱交给廖子谦。
廖子谦摊开账纸,在“收入”一栏下写了一个“十”字。
字写得很稳。
笔尖落下时,却比平日稍重了一点。
“卖出去一碗。”
他低声道。
像是在确认这件事真的发生了。
廖子然从腰间解下一块木牌。
第一块。
木片离开麻绳时,彼此碰撞,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。
脚夫看了看。
“这是做什么?”
“记数。”
“不会数?”
“忙起来怕忘。”
“你这摊子就你们三个人,也能忙忘?”
脚夫说完,又看了眼空荡荡的摊前。
显然觉得这句话说得太早。
廖子然没有接茬。
“稍等。”
锅里的水一直保持着微沸。
他抽出两根干柴,火势立刻大了一些。
水面从细小翻动逐渐变成明显滚沸。
第一碗不能急。
但也不能慢。
脚夫选择他,最直接的原因便是王老五那里要等。
若他这里同样让人站上半个时辰,再好的味道也没有意义。
廖子然掀开盖着面条的湿布。
昨夜在家中练过几次以后,今日带来的面条比第一回整齐了不少。
仍然有宽有窄。
但差距已经没有那么明显。
为了避免粘连,面条之间撒了一层薄薄的干粉,盘成十二个大小相近的面团,分别放在陶盆内。
一份一团。
不需要临时估量。
他抓起第一团面,轻轻抖去浮粉。
长面散开。
落入滚水的瞬间,水声骤然沉了一下。
白色水汽扑面而来。
廖子然用长筷子迅速划开粘连处。
面条在锅中沉浮。
有几根贴到锅底,他及时拨动,避免焦黏。
【当前水温下降。】
【火力尚可。】
【建议二十息后检查面芯。】
系统没有连续报数。
只在关键节点给出提醒。
廖子然盯着锅中变化。
脚夫则站在旁边,同样盯得认真。
“你这面是自己擀的?”
“是。”
“酒楼里学的?”
“算是。”
脚夫随口问着,视线却始终没有离开锅。
王老五的面摊离得不远。
同样是手擀面,却提前切好堆在木盘中,一锅下五六份。好处是快,坏处是每一份熟度难免略有差别。
眼前这个年轻人一锅只下一碗。
动作还不算熟练。
但每一步都盯得很仔细。
不像摆摊多年的老手。
倒像个生怕出错的学徒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廖子然。”
“廖家村那个?”
“是。”
脚夫哦了一声。
显然也听过酒楼偷盗的传言。
他没有继续问。
十文已经花了。
眼下比起一个少年在酒楼里究竟做过什么,他更关心这碗面能不能填饱肚子。
水再次沸起来。
面条颜色从浅黄逐渐变白,表面也有了柔和的光泽。
廖子然夹起一根偏粗的。
掐下一小截,送入口中。
外层已熟。
面芯还剩极细的一点硬感。
再煮十息。
脚夫看着他试面,咽了口唾沫。
“还没好?”
“快了。”
“你这里做一碗,王老五都能下两锅了。”
“所以他那里人多。”
脚夫一时分不清这句话是在夸王老五,还是在说自己没耐性。
又过十息。
廖子然再次尝面。
面芯的硬感已经消失。
再煮便会软。
“起锅。”
他用竹笊篱将面条捞起。
笊篱在锅沿轻轻磕了两下,多余的面汤落回锅中。
面条被放入早已调好底料的粗瓷碗里。
最后一勺滚烫面汤冲下。
猪油在碗底迅速融开。
浅褐色的酱汤沿面条缝隙向上漫开。
葱花被热汤激得浮起,一缕温润的香味跟着蒸汽散了出来。
脚夫原本还在看王老五那边有没有空位。
闻到香气后,又把头转了回来。
“闻着还行。”
“先尝。”
摊子没有桌凳。
廖大山从竹筐摊主那里借来一只矮木墩,放在墙根。
脚夫也不客气,端着面碗便坐了过去。
碗很烫。
他先用袖口垫住碗底,拿筷子拨了两下面条。
第一筷没有夹太多。
送到嘴边吹了吹,吸入口中。
廖子然看着他。
廖子谦也停下了研墨的动作。
竹筐摊主编竹条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。
连廖大山都不动声色地往墙根看了一眼。
脚夫嚼了几下。
没说话。
又夹起第二筷。
这一筷比第一筷多。
吃完之后,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。
还是没有评价。
廖子然反而稍微放松了一些。
若真难吃,第一口便会有反应。
沉默着继续吃,至少证明味道没有问题。
脚夫吃得很快。
肩上做重活的人,吃饭大多不讲究慢嚼细咽。面条一筷接一筷往嘴里送,汤汁溅到碗沿,也顾不上擦。
不到片刻,碗里便只剩浅浅一层汤。
他放下筷子。
“怎么样?”廖子谦终于忍不住问。
脚夫舔了舔嘴角。
“面不算多。”
廖子谦神色微微一紧。
阳春面的份量已经按照一斤八碗计算,不算少。
难道脚夫饭量太大?
“不过也不算少。”
脚夫又补了一句。
“我干力气活,平日吃王老五一碗还要添个饼。”
“你这里一碗,差不多也能顶住。”
他端起碗,将剩下的汤喝完。
“味道呢?”廖子然问。
“比王老五那边香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直接。
旁边竹筐摊主抬头看了一眼王老五的方向。
脚夫却又皱了皱眉。
“就是汤淡了点。”
廖子然立刻问:
“淡多少?”
“什么多少?”
“是第一口便觉得淡,还是吃到后面才淡?”
脚夫被问得愣了一下。
“刚入口还行。”
“吃到后面觉得少了点咸味。”
廖子然明白了。
不是整碗盐少。
而是面条本身没有底味,吃到后段后,汤味被进一步稀释。
在家里做时,杨月娥用的井水更软。
今日城外的井水略涩。
再加上锅里的水反复保持沸腾,第一碗面汤中淀粉不足,汤底的附着感也更弱。
盐量只增加一小撮,仍然不够。
但直接加盐,也可能让第一口变得过咸。
更好的办法,是让面条本身带一点极淡的盐味。
和面时便放少许盐。
既能增加筋性,也能让味道更均匀。
这个问题只能下一次改。
眼下剩余十一份面已经全部和好。
只能在汤底上略微调整。
“要重做吗?”廖子然问。
脚夫看了一眼空碗。
“都吃完了,还重做什么?”
“你说汤淡。”
“淡了点,又不是没味。”
脚夫摸了摸腰间钱袋。
“退钱不用。”
他起身将碗递回来。
“十文比王老五贵。”
“但不用等,汤也香。”
“要是一直这个量,值不值十文……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看人。”
说完,脚夫转身便走。
走出两步,又回头指了指碗。
“明日若还来,汤咸一点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
脚夫摆摆手,朝河埠头方向走去。
系统提示随即出现。
【首位真实食客完成用餐。】
【食客评价:认可。】
【主要反馈:份量合格,香气较好,汤底后段偏淡。】
【单份营业收入:10文。】
【预计单份完全成本:约5文。】
【阶段任务净利润进度:5/100。】
五文。
与昨夜估算相近。
但真正卖出去后,这五文的意义与纸面数字完全不同。
廖子然将第一块木牌放在账纸旁。
木片很轻。
落下时却像给整张纸压住了底。
“卖了。”
廖子谦看着那块木牌,笑了一下。
“第一碗。”
廖大山没有说话。
只是往炉中补了一根细柴,让锅里的水继续保持微沸。
竹筐摊主停下手里的活。
“味道真有那么好?”
“尝一碗?”廖子然问。
“十文太贵。”
“可以先闻。”
“闻又不管饱。”
竹筐摊主嘴上拒绝,眼神却往调料碗里看了好几次。
第一碗卖出去,并没有立刻引来第二位客人。
东门仍旧喧闹。
行人经过。
有人问价。
有人看见十文便走。
有人闻到香味,停一下,又看向王老五那边。
王老五的摊子客人更多。
名声与习惯不是一碗面便能改变的。
过了约一刻钟,刚才那名脚夫却又从河埠头方向走回来。
身后还跟着一个瘦高汉子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
第一名脚夫指了指摊子。
“十文,面还行。”
瘦高汉子打量几眼。
“你不说比老王家的香?”
“香是香,汤淡。”
“淡你还带我来?”
“那边没位置。”
理由十分实在。
瘦高汉子也不再问,摸出十文。
“来一碗。”
第二枚木牌被解了下来。
这一次,廖子然将汤底盐量稍微增加,又在冲汤前多加了一点酱油。
火候仍按第一碗控制。
出锅时间却比刚才快了十几息。
熟悉一次流程,动作便会自然加快。
瘦高汉子吃到一半,点了点头。
“这碗不淡。”
第一名脚夫站在旁边看。
“给我的就淡?”
“刚才第一碗。”
“第一碗便拿我试?”
廖子然道:
“所以提前说了,不好吃退钱。”
脚夫想了想。
自己不仅没有退钱,还带了个人回来。
怎么看都像吃了亏。
可再看看同伴碗里的面,又觉得这点亏算不上什么。
“明日我的也照这样做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
第二名客人吃完后,没有说太多。
临走时却问了一句:
“明日还摆?”
“若今日卖得出去,明日来。”
“那你得早些。”
“为何?”
“这两日码头来了几船木料,天亮后人多。”
这便是新的信息。
廖子然记在心里。
第二碗后,又隔了很久才有第三位客人。
是个赶车的中年汉子。
他原本只想买蒸饼,闻到葱油香后,站在摊前问了几句。听说不好吃能退,才勉强坐下。
第三碗面卖出。
评价是面条略宽,却有嚼劲。
第四位是个书坊伙计。
他认识廖子谦。
看见同窗的弟弟摆摊,出于照顾生意的心思买了一碗。吃完之后没有虚夸,只说汤香,若能配一小碟腌菜会更好。
第五位来自竹筐摊主。
他从清晨闻到近午,最终还是没忍住。
却坚持只给八文。
“我给你看了半日摊子。”
“你只看见,没有帮忙。”
“你借我这块地挡风了。”
“地是我交钱租的。”
两人争了几句。
最后摊主还是掏出十文。
吃完后,他没评价味道,只低头继续编筐。
过了一会儿,却主动将自己坐的小板凳借给了廖子谦。
第六碗卖给一名进城送鸡蛋的妇人。
第七碗则在巳时过后才卖出。
那时东门的人流已经开始减慢。
热食摊前的客人也少了。
太阳从城墙上升起来,直直照到土墙下方。没有遮棚,摊位越来越热。
锅里的水蒸去不少。
柴火也只剩下小半捆。
剩余五团面安静地放在陶盆里。
湿布边缘已有些发干。
若继续等下去,面条的口感只会越来越差。
廖子然没有再压火。
“收摊。”
廖子谦抬头。
“还有五碗。”
“过午客人更少。”
“再等半个时辰,也许还能卖一两碗。”
“卖出去的钱,未必抵得上继续烧的柴。”
廖子然掀开湿布看了一眼。
“而且面开始干了。”
“带回家煮,晚上还能吃。”
竹筐摊主在旁边听见,忍不住说道:
“头一天卖七碗,不算差。”
“我见过不少刚来东门的,摆一日也未必开张。”
“你这位置不好。”
“明日若还来,早些到南边那棵老槐树下占地方。那里路宽,香味也散得开。”
这建议未必完全出于好心。
廖子然明日若不来,竹筐摊主今日闻了一上午的香气便没了。
但信息确实有用。
“多谢。”
三人开始收拾。
锅中剩水倒入路边沟渠。
碗筷用带来的清水仔细洗过。
炉灰彻底压灭。
桌板拆下。
十二块木牌,最终剩下五块仍挂在麻绳上。
廖子然将卖出的七块单独收好。
廖子谦也完成了第一日账目。
营业收入:
七十文。
支出与损耗:
摊位五文。
面粉约十一文。
猪油与调料约七文。
柴火、洗用清水和碗筷损耗合计约六文。
合计成本约二十九文。
剩余五份面条可带回家食用,不能按全部损耗计算。
但摊位费、燃料与准备成本必须真实扣除。
“账面余四十一文。”
廖子谦算完后说道。
系统给出的数字略低。
【本日营业收入:70文。】
【预计实际成本:约47文。】
【本日净利润:约23文。】
【阶段任务进度:23/100。】
差异主要来自系统将家庭劳力、工具折旧与未显现损耗也计算了进去。
廖子然看着纸上的四十一文,又看着系统中的二十三文。
两个数字都没错。
一个是今日真正多留在手里的现金。
另一个是扣除所有隐性成本后,这门生意实际创造的价值。
做生意不能只看钱袋鼓了多少。
否则越是使用家人的时间和家中的东西,账面越容易显得好看。
“按二十三文记净利。”
廖子然说道。
廖子谦微怔。
“可我们手中明明多了四十一文。”
“多出来的部分里,有碗筷、柴火和家中人力。”
“暂时没有付钱,不代表没有成本。”
他说得并不复杂。
廖子谦想了想,在账页边上另添一栏。
实际余钱:四十一文。
核算净利:二十三文。
第一次的经营账,就这样有了两个不同的数字。
回村的路上,太阳已经升高。
铁锅里少了水,担子却没有轻多少。
剩下的面、碗筷和工具仍要原样挑回去。
廖子然走得比清晨慢。
身体刚恢复,又在炉边站了一上午,腿脚已经开始发沉。
廖大山看出他的状态,将原本挂在后担上的木桶换到自己手中。
没有说什么。
廖子然也没有逞强。
三人进村时,正赶上午饭前。
几个孩子在村口玩石子。
远远看见他们回来,沫沫第一个从院门里冲了出来。
她跑得太急,一只鞋差点甩掉。
“卖完了吗?”
她一边跑,一边喊。
廖子然抬起手腕。
麻绳上还挂着五块木牌。
沫沫的脚步慢了下来。
“没卖完?”
“没有。”
她脸上的高兴顿时少了一半。
“那是不是赔钱了?”
“没赔。”
“赚了二十三文。”
沫沫眨眨眼。
“二十三文是多少?”
廖子谦从钱袋中数出二十三枚铜钱,放进她张开的两只小手。
铜钱太多。
小手捧不住。
有两枚从指缝里滑出去,落在地上。
沫沫赶紧蹲下去捡。
杨月娥从院里走出来。
她先看锅有没有摔。
再看陶盆里的剩面。
最后才看向钱袋。
“卖了几碗?”
“七碗。”
“有人退钱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有人说不好吃?”
“有人说第一碗汤淡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改了。”
杨月娥点点头。
没有夸,也没有责怪。
她接过钱袋,将里面的铜钱全部倒在桌上,一枚一枚重新数过。
确认七十文不少后,又看向那五份剩面。
“今晚吃这个。”
“不能浪费。”
“嗯。”
廖子然在桌边坐下。
双腿一放松,疲惫便一下涌了上来。
第一日的结果谈不上成功。
十二碗只卖出七碗。
忙了一早上,真正净赚二十三文。
按照这个速度,要完成一百文任务,至少还需要四五日。
但七个人愿意花十文买他的面。
没有一个人要求退钱。
其中一人还带来了第二位客人。
这证明方向没有错。
剩下的问题,是怎么让更多人停下,怎么提高速度,怎么在成本不增加太多的情况下,让人觉得十文比八文更值。
“明日还去吗?”
杨月娥问。
“去。”
“还做十二碗?”
廖子然正要回答。
廖大山已经将扁担靠在墙边。
“明日多带几碗。”
他的声音仍旧不高。
却比任何夸奖都更直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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