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纸包不住火，广坤炸了窝
班车晃悠着回镇上的时候，王小蒙靠着谢彦肩膀睡着了。
昨晚确实没睡好，两人半夜还在说话，说地里的黄豆、说豆腐坊的新设备、说以后要在县城开个直营店。说得嘴干了，又爬起来找水喝，闹腾到后半夜。
谢彦肩膀麻了也不敢动，偏头看着她睡。她睫毛长，随着车身颠簸轻轻颤。他忍不住伸手把她脸上一根碎发拨开，王小蒙迷迷糊糊嘟囔了句"别闹"，往他怀里拱了拱。
前排坐着个抱孩子的妇女，回头看了他们一眼，眼神里的意思谢彦读得懂——"这小两口感情真好"。
他心里美滋滋的，又有点发虚。
到站下车，阳光刺眼。王小蒙揉着眼睛醒过来，头发睡翘了一撮，谢彦伸手给她按平。她躲了一下，小声说："有人看着呢。"
"看就看呗。"
"你脸皮真厚。"
谢彦嘿嘿笑。两人从车站走回村，一路上碰见好几个熟人。老刘头推着自行车迎面过来，看见他们俩并肩走着，眼睛先是一愣，然后意味深长地"哦"了一声。
"小彦，小蒙，上县里去了？"
"谈生意，"谢彦大大方方说，"签了个大单子。"
老刘头嘿嘿笑着骑车走了。王小蒙拿胳膊肘杵谢彦："你觉不觉得他那个笑不对劲？"
"有啥不对劲的，"谢彦拉着她往前走，"他就是那个表情，见谁都笑。"
其实他心里清楚得很，老刘头那眼神分明就是"我懂了"的意思。但事已至此，瞒也瞒不住，不如坦坦荡荡。
走到豆腐坊门口，王老七正在院子里劈柴。看见闺女回来，斧头往地上一戳，擦了把汗："签下来了？"
"签了，"王小蒙把合同掏出来递给他看，"李记要的量比咱现在产能大，得再雇两个人。"
王老七翻着合同看了两行，忽然抬头看了谢彦一眼。那眼神不急不缓的，跟称东西似的上下打量了两个来回。
"小彦，"他把合同合上了，"你昨晚也住县里了？"
谢彦心里咯噔一下，但脸上没慌："嗯，班车误了，住了一晚。"
"跟小蒙住一个旅馆？"
"爸！"王小蒙打断他，"你查户口呢？"
王老七把斧头拿起来继续劈柴，劈了一根说一句："我就问问。闺女大了，问不得？"
王小蒙脸红了，拉着谢彦往屋里走。谢彦回头冲王老七笑了笑："叔，回头我给您打壶好酒。"
王老七摆了摆手，没接话。但谢彦看见他嘴角好像抽了一下，那弧度，不算生气。
从豆腐坊出来，谢彦往地里走。这两天他没在，地里的豆苗又蹿高了一截，嫩绿嫩绿的，叶子巴掌似的舒展开。他蹲下来扒拉了两棵看了看，长势挺好，底肥的劲儿还没过去。
他正准备拿手机拍两张照片，田埂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，急促得很。
一抬头，是谢大脚。她跑得气喘吁吁的，围裙都没摘，上面还沾着面粉。
"小彦！你赶紧回小卖部！"她扶着膝盖喘气，"广坤在门口堵着呢！嚷嚷了一早上了！"
谢彦站起来拍拍手："他说啥了？"
"说啥？说你拐他儿媳妇呗！"谢大脚拽着他胳膊往回走，"全村人都听见了，说你不要脸，趁永强被关家里就挖墙脚。你还搁这儿看豆苗呢！"
谢彦被拽着跑回小卖部，远远就看见门口围了一圈人。谢广坤站在最中间，双手叉腰，脸红脖子粗，唾沫星子横飞。
"……我早就说那小子不是好东西！当年我在大脚门口捡了条流浪狗都知道感恩，他倒好，吃我的喝我的长大了，转头抢我儿媳妇！"
谢彦分开人群走进去："广坤叔，您骂谁呢？"
谢广坤一看见他，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："骂的就是你！谢彦你还要脸不要？永强跟小蒙处得好好的，你横插一杠子算怎么回事？"
"永强跟小蒙已经分了，"谢彦站他面前，声音不大但清楚，"是您拿着菜刀逼分的，全村人都看见了。分完之后我才跟小蒙合作的。"
"合作？"谢广坤冷笑，"合作到县里开房去了？你糊弄鬼呢！"
人群中一片哗然。谢大脚脸色变了："广坤你说话注意点！"
"我怎么不注意了？老刘头亲眼看见他俩从旅馆出来！"谢广坤指着人群里的老刘头，"你问他！"
老刘头往后缩了缩脖子，但架不住周围人都在看他，只好含糊着说："我……我就是碰巧路过，看见他俩从如意旅馆出来。别的我啥也没看见……"
谢大脚脸都白了，转头看谢彦。谢彦深吸一口气："对，我跟小蒙住了一个旅馆。但我们之间的事，是我们俩的事，跟永强没关系，跟您更没关系。"
"你——"谢广坤指着他手直抖，"你还有理了？你知不知道永强这两天在家绝食？连口水都不喝！我昨晚上撬开他房门，他眼眶子都凹进去了！你把人对象撬走了，他还有啥活头？"
谢彦心里一沉。永强绝食？这他真不知道。
"叔，"他语气放软了，"您让永强出来，我当面跟他谈。有些事当面说清楚比较好。"
"谈个屁！"谢广坤骂归骂，但谢彦注意到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。过了十几分钟，人群后面慢慢走过来一个人。
谢永强确实瘦了。才几天没见，颧骨高得吓人，下巴尖了，走路都有点晃。他站在人群外围，看着谢彦，嘴唇动了动。
"永强，"谢彦走过去，"你听我说……"
"小蒙跟你在一起了？"谢永强直接问，声音沙哑。
谢彦看着他发红的眼睛，点了点头。
谢永强闭了闭眼，靠在了旁边一棵树上。他仰头看着天，胸膛起伏了好几下。周围鸦雀无声，连谢广坤都不骂了。
过了大概半分钟，谢永强直起身，走到谢彦面前。
"她……对你挺好的？"他问。
谢彦看着他："永强，我跟她合作开始，你是知道的。感情这事我也没计划，但它就是发生了。我对不起你，你要骂要打，我接着。"
谢永强盯着他看了很久，忽然伸手拍了拍他肩膀："行了，别说了。"
"永强——"
"我说行了。"谢永强声音发哽，"她跟你在一起，比跟我强。我连我爸都搞不定，拿啥保护她？你行，你起码敢跟我爸对着干。"
他转身往回走，经过谢广坤身边时停了一下："爸，你满意了？我对象没了，我发小也搭进去了。你赢了。回家吧。"
谢广坤张了张嘴，看着儿子的背影，脸上表情复杂得像块揉烂了的抹布。
人群慢慢散了。谢大脚把谢彦拽进小卖部，门一关："你跟小蒙到底到哪一步了？"
谢彦坐下倒了杯水，咕咚灌了半杯："大脚婶，我认真的。我想跟小蒙结婚。"
谢大脚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。
"你说啥？"
"我说我想跟小蒙结婚。"谢彦把杯子放下，"不是一时冲动。我包了地，她开了坊，我们俩合在一起能干成事。感情也是真的。你要是同意，我过两天请媒人去王老七家提亲。"
谢大脚半天没说话，蹲在地上把瓜子一颗一颗捡起来，捡完了才抬头："你长大了，我拦不住你。但你确定小蒙愿意？"
"她愿意。"
"你咋知道？"
"她跟我说的。"
谢彦掏出手机，打开微信聊天记录。昨晚凌晨两点多，王小蒙给他发了一句："谢彦，咱俩的事，你想过以后吗？"
他回的是："想好了，娶你。"
王小蒙回了个笑脸，跟着一句："行，我等着。"
谢大脚看完聊天记录，把手机往桌上一扔，拿围裙擦手，擦了半晌，忽然笑了。
"行，"她说，"我去给你请媒人。王老七那边我来说。"
她转身进了后院，走了两步又回头："不过话搁前头，聘礼你自己挣，别指望我那小卖部。你那三万块钱贷款还没还呢！"
谢彦笑着点头："我自己挣。"
他走到门口，看着外面阳光正好，村道上有人骑电动车经过，后座绑着一捆芹菜。远处田里的豆苗绿油油的，风一吹掀起一层小浪。
手机震了，王小蒙发来消息："我爸问你晚上来不来吃饭。"
谢彦打字回："来。有啥吃的？"
"炖排骨。"
"行，我买两瓶好酒去。"
他揣上手机出门，在村口小卖部打了两瓶散装酒，拎着往豆腐坊走。路过谢广坤家门口时，院子里安安静静的，永强的房间窗户拉着帘子。
谢彦站了两秒，没停留，继续往前走。
该面对的早晚要面对，但他今天只想吃王小蒙炖的排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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