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雨夜石径
谢彦写完材料的时候天边已经泛灰了。
他揉了揉发酸的手腕,把三份纸叠好压在竹筒底下。昨晚没合眼,但灵泉水撑着,精神头还好。他灌了口水,换上陈红梅那件蓝布褂子,推门出去透了口气。
磨坊外头天色不对。昨晚上还亮堂堂的月亮,这会儿被厚云层压得严严实实,山风里夹着湿潮气,吹得苦楝树叶子翻着白边。
要下雨了。
谢彦抬头看了一眼,转身回屋把三份材料用油纸裹好塞进怀里。又抓了把晾在窗台上的干木耳装进布袋,准备等会儿路过供销社顺道卖了。正收拾着,外头脚步声响,陈红梅气喘吁吁跑过来。
"谢彦!李嫂子让我跟你说——孙二狗天没亮就出门了,往公社方向去的,背了个包,里头鼓鼓囊囊的。"
谢彦手一顿。孙二狗昨晚上被他震住以后消停了半夜,今一早又动弹了?还背了包?
"她看清楚了?装的啥?"
"看不清楚。但李嫂子说她从茶园那边望见的,孙二狗走得很急,跟后头有鬼撵似的。"
谢彦把布袋扎紧口子挂上肩膀。孙二狗蠢归蠢,但他爹孙连生是个会使绊子的。昨天下午孙连生已经去县里闹了一趟,今天一大早儿子又背着包往公社跑——八成是孙连生让儿子去送什么东西,文书材料或者口信。
不能让材料先到。
他快步往外走,"红梅,你帮我看一下磨坊。谁来了都别让进,就说我上山采药去了。"
"你……你去哪儿?"
"公社。"谢彦头也没回。
天压得更低了。他刚走出村口,第一滴雨就砸下来,黄豆大,打在泥路上溅起一小团尘。接着是第二滴、第三滴,转眼间整个天幕像漏了个口子,雨水哗啦啦往下灌。
谢彦没停。他把褂子领子立起来,踩着湿滑的土路往前跑。雨幕密得像帘子,十步外就看不清人影,路面上积水漫过脚踝,解放鞋灌了水沉甸甸的。
这条路他昨天走过一趟,知道哪儿有陡坡、哪儿有碎石。但下雨天不一样,红胶泥吸水以后滑得跟抹了油似的,跑快了脚下直打趔趄。
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,眯着眼往前赶。孙二狗比他早出发了将近一个时辰,但他年轻腿快,孙二狗又背了包跑不动,差距应该能追回来不少。
跑了大约四五里,雨势更猛了,路边的山沟涨水,黄泥汤子滚滚往下冲。谢彦经过一个弯道时忽然刹住脚——前面路面上有脚印。
乱糟糟的一串,脚码偏大,重心不稳,边上还有滑倒又爬起来的痕迹。他蹲下来看了一眼,脚印往山沟方向偏了一下,然后又折回来。孙二狗在这儿摔了一跤。
谢彦站起身继续追。又跑了两里,远远看见前面雨幕里有个人影,歪歪扭扭地走着,背上鼓着个包。孙二狗走得慢,步子一瘸一拐的,显然是摔伤了哪儿。
谢彦放慢脚步。他没出声喊,跟在后头保持了几十步距离。孙二狗要是回头看见他,八成会加速跑或者绕路,不如先跟着看他去哪儿。
雨没有停的意思。孙二狗转上了一条岔道,不是往公社正街的方向,而是往东边山坡上去了。那条路谢彦没走过,但远远能看见坡顶有栋灰砖房子,隐隐约约的。
孙二狗上了坡,在那栋房子门口停下来敲了敲门。门很快开了条缝,他侧身挤了进去。
谢彦蹲在坡下的一棵大樟树底下,雨水顺着叶子哗哗往下淌。他眯眼看了一会儿那栋房子——灰砖墙,黑瓦顶,院墙很高,门楣上隐约有个标牌。离得远看不清字,但从位置和规模判断,像是公社的某个独立办公点,或者什么人私宅。
孙连生让他儿子送东西到这儿来,而不是去***或者公社会计办公室。说明这房子里的主人,是孙连生不愿让第三个人知道的关系。
谢彦擦掉脸上的雨水,悄悄摸上了坡。
他贴着院墙外头绕了半圈,找到一扇侧窗。窗子糊了纸,但角落破了个洞,他凑过去往里看。屋里亮着灯,孙二狗背对着窗户站在一张桌子前,跟对面的人说话。那个人坐在椅子上,只能看见半截身子和一支夹烟的手指。
谢彦听不太清屋里的话,雨声太大了。但他从那个夹烟的手指和椅背上搭的一件藏青色干部服看出来,对面坐的人起码是公社一级的领导。普通办事员没有这种气派。
孙二狗从包里掏出一沓纸放在桌上,手指点着纸面说了什么。对面那人夹烟的手抬起来摆了摆,说了句什么。孙二狗弯着腰连连点头,然后转身往门口走。
谢彦迅速离开窗边,退到院墙拐角蹲下来。
门开了,孙二狗一瘸一拐走出来,脸上的表情放松了不少。他下了坡,往公社正街方向走了。谢彦没跟过去,而是绕回那扇侧窗边又看了一眼——屋里那人还在,正翻着孙二狗送来的那沓纸,烟灰缸里已经摁了两个烟头。
谢彦在雨里蹲了一会儿,把那个人的轮廓、那沓纸的位置、这栋灰砖房子的方位都记在心里。然后他站起来,顺着坡往下跑,抄近道绕到了公社正街。
雨势稍缓了。他站在供销社屋檐下拧了一把裤腿的水,然后去了团县委办公室。周姑娘见他浑身湿透地闯进来,吓了一跳。
"谢彦?你怎么淋成这样!"
"周同志,帮我个忙。"谢彦把那三份材料从油纸里取出来,纸面干燥完好,"这份材料帮我送到钟科长手里。还有一件事——东山坡上那栋灰砖房子,住的是谁?"
周姑娘愣了一下,"灰砖房子?你说的是……刘副社长家吧?公社***的副主任。"
刘副主任。谢彦心里那个拼图缺的一块现在填上了。孙连生搭的是副主任的线,难怪他敢跟堂叔对着干。县文书孙叔是正科级,刘副社长是公社副职,职级差了一截但管的事儿更具体——***副主任的手能直接伸到生产队来。
"材料我马上送去。"周姑娘接过油纸包,"谢彦,你是不是惹上啥麻烦了?"
"没有,"谢彦笑了一下,"就是防个万一。"
他转身出了团县委办公室。雨小多了,细蒙蒙的像筛子筛过。他没急着回去,站在公社街口往东山坡方向望了一眼。那栋灰砖房子安静地立在坡顶,窗户里的灯灭了。
孙连生让儿子送的材料,八成是跟他当归有关的东西。如果能拿到那沓纸看一眼具体内容,就能提前知道对方出什么招。
他摸了下腰后的砍刀,又看了看灰砖房子紧闭的大门。现在是大白天,他一个湿漉漉的知青贸然上门太扎眼。得晚上来。
回老鹰坡的路上,雨彻底停了。云散开,太阳从云缝里透出来,照得湿漉漉的山路冒着白汽。谢彦浑身湿衣服贴在身上,冷得打了个哆嗦,但心里烧着一团火。
到村口时,阿朵站在磨坊门口等他。见他回来,她把一条干毛巾甩过来,"陈红梅让我给你的。你淋成落汤鸡啦,快擦擦。"
谢彦接过来擦了把脸和头发。阿朵又递过来一碗姜汤,还冒着热气。"我阿妈煮的,驱寒的。她说你帮了我阿爸,这碗姜汤你喝了就是自家人的情分。"
谢彦接过碗,姜汤辣得呛嗓子,但热流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。他喝完把碗递回去,"谢了。你阿爸腰好些没?"
"好多了!今天能弯腰劈柴了!"阿朵眼睛亮晶晶的,"我阿妈说让你今晚来家里吃饭,腊肉炖竹笋,你可一定来!"
谢彦正要答应,陈红梅从磨坊里探出头来,"谢彦!你回来得正好!王支书来了,等你半天了!"
王守成坐在磨坊里,烟杆子叼在嘴上,地上散了三四个烟灰。看谢彦进来,他抬了抬下巴。
"小谢,我刚从公社回来。有人递了话给我——你当归那事,明天要重新核。这回是***刘副社长亲自带队来查。他来,就不像刘同志那么好糊弄了。"王守成吐了口烟,"你给我交个底,你那当归……到底咋回事?"
谢彦在门槛上坐下来,把湿鞋脱了,晾着脚。他看着王守成的眼睛,沉默了两秒。
"王支书,当归我没撒谎。山上确实有,你也亲眼看见了。"
王守成盯着他,"那你躲什么?"
"我没躲。"谢彦把湿袜子拧了拧,"我是提前知道他明天要来查,心里先有个数。王支书,今天早上孙二狗往公社送了东西,送到刘副社长家里。你想,他要查我,为啥偷偷摸摸送材料,不光明正大发文件?"
王守成烟杆子顿了一下。
"因为他怕。"谢彦说,"县里已经批了我的先进材料。刘副社长绕开县里自己下来查,本身就违规。他手里那沓纸,多半是孙会计编的假账或者什么证词,拿来当筏子的。只要我能拿到那沓纸看一眼内容,明天他对我的时候,我就知道哪儿该拦、哪儿该让。"
王守成沉默了很长时间。屋外的光暗下去,阿朵不知什么时候走了,陈红梅把灶上烧的水拎进来放在地上。
"你要进刘副社长家拿东西?"王守成终于开口。
"半夜去。"谢彦说,"不用您动手。您只要帮我做一件事。"
"啥事?"
"今晚别睡。万一有人发现我不在磨坊,您能帮我挡一句——就说我来您家商量种木耳的事儿,坐得晚。"
王守成把烟杆子放下,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。天彻底黑了,村道上一个人影也没有,只有蛙鸣和溪水声。
他回头看了谢彦一眼,"你小心。"
谢彦点了点头。
王守成走了以后,谢彦把干衣服换上,砍刀别好,竹筒灌满灵泉水。他蹲在地上把解放鞋重新系紧,打了个双结。陈红梅站在他身后,嘴唇动了好几次,最后只憋出来一句:"我……我在磨坊等你回来。你不回来我不走。"
谢彦抬头看了她一眼,没说不用。他站起来,推开门。
外面夜色浓稠,月亮被云遮了半边。他深吸一口气,踩着湿漉漉的夜路,往公社方向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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