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夜闯灰砖楼
夜路不好走。
下午那场雨把土路泡得稀烂,一脚踩下去泥巴能没过脚背。谢彦摸黑沿着山脚绕道走,没走正路,专挑田埂和溪沟边的窄径。水声和蛙鸣盖住了脚步声,月亮在云层里时隐时现,他借着那点光辨方向。
走了将近一个半时辰,灰砖房子的轮廓从坡顶浮出来。
谢彦在坡底蹲了一会儿,观察周围的动静。房子黑着灯,院墙四周种了一圈冬青树,枝叶密密匝匝的,正好挡视线。他绕到侧窗白天看过的位置,贴着墙根蹲下来,摸到那扇破了洞的窗纸。
屋里漆黑一片,听不到人声。他掏出火柴划了一根,火光跳了一下,照出屋内的陈设——桌子还在原位,烟灰缸空了,椅子上搭的那件干部服不见了。桌面上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有。
谢彦眉头皱了一下。孙二狗送来那沓纸,被刘副社长收走了。可能在抽屉里,可能锁在别处。
他围着房子转了一圈。正门上了锁,但后门是扇老式的木门,门轴有些歪了,关上以后上下留了道缝。谢彦把砍刀刀尖插进门缝里,往上轻轻一别,门轴咯吱响了一声,慢慢松开了。
他侧身挤进去,门在身后虚掩着。
屋里比院外更黑。他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,大致分辨出这是间堂屋,左右各通一间房。左边房门关着,右边门开着条缝。他先往右边走,推开门,是间卧室。床铺整齐,被褥叠成方块,床头柜上搁了个搪瓷缸子。
谢彦没动床铺,蹲下来拉开床头柜抽屉。最上层是些票据和信封,翻了翻,没有跟孙二狗相关的。下层几本毛选和文件,他快速翻了一遍,在一本红色封皮的笔记本里夹出来一张纸。
纸面折了三折,打开来是手写的几行字,笔迹跟孙连生一模一样——他在工分簿上见过。纸上列了三条:"一、谢彦来队后频繁出入后山废地窖,疑似私藏物资。二、其所谓祖传药方无据可查,疗效夸大,疑为迷信活动。三、当归来源不明,疑为盗挖集体药材后谎称野产。"
底下画了条横线,横线下面是刘副社长的批注,墨迹新鲜,只有俩字:"属实。"
谢彦盯着那俩字看了两秒,把纸叠好揣进怀里。他又翻了翻其他抽屉,没有更多东西了。
刚要起身,外头传来脚步声。
哒哒哒,皮鞋踩在砖地上的声音,从正门方向过来。谢彦浑身一紧,退到门后贴着墙。脚步声在堂屋停住了,有人掏钥匙开左边那扇门。
谢彦从门缝里往外看。左边房门打开后屋里亮了灯,一个瘦高个男人走进去,把门带上。透过门缝能看见他走到桌边坐下,打开台灯,从公文包里取出几份文件开始翻看。
谢彦认出了那个人搭在桌边的手——白天夹烟的那只。刘副社长本人。
他卡在右边卧室的门后,心跳砰砰的。后门在堂屋另一端,要出去必须经过左边房门口,刘副社长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他。退路断了。
谢彦慢慢蹲下去,尽量把身体缩进门后阴影里。他攥着怀里的那张纸,脑子里飞快转——刘副社长回来得突然,要么是临时起意,要么是孙连生那边又递了什么消息让他警觉了。不管哪种,他不能在这儿耗着,天亮前必须走。
左边屋里翻文件的声音持续了十来分钟,然后台灯啪地关了。脚步声从左边房门口出来,往堂屋方向走。
谢彦后背绷成一张弓。
脚步声经过右边卧室门口时顿了一下。然后皮鞋转了方向,朝这扇门走过来。
门被推开了。
刘副社长站在门口,手里捏着根烟,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墙壁上的灯绳。他低头看进来——屋里黑,但门后那片阴影比别处更深。
谢彦在那只手拉动灯绳之前,猛地从门后闪出来,一步跨到刘副社长面前。
两人面对面,距离不过一臂。
刘副社长的手停在灯绳上,瞳孔猛缩。他嘴里的烟掉了,落在砖地上滚了半圈。
"你是——"
"刘副社长,别拉灯。"谢彦把怀里的纸抽出来展开,"您桌上的东西我看了一眼。您想拿这个查我?"
刘副社长盯着那张纸,脸上的肌肉绷紧又松开。他往后退了半步,手从灯绳上拿下来,声音压得很低:"你怎么进来的?谁告诉你这个地方的?"
"我怎么进来的不重要。"谢彦把纸叠好放回怀里,"重要的是这张纸现在在我手上。你拿什么去查我?重新写一份?时间来得及吗?明天早上县里的先进典型确认文件就正式下发了。"
刘副社长沉默了两秒。台灯的光从左边房门缝隙里透出来,照亮了他半张脸。颧骨高,眼窝深,嘴角往下撇着,看人的时候像在称斤两。
"你想怎么样?"
"很简单。"谢彦说,"明天你来老鹰坡查当归,走个过场就行。查出什么结果,你写材料报上去,我不拦着。但你写的每一笔,我都有县里的文件对应着看。"
刘副社长把地上的烟捡起来,没点,捏在指间捻了两下。
"你胆子不小。"
"胆小的活不下来。"谢彦侧身从门边让开,朝他做了个"请"的手势,"您忙您的,我先走。今晚的事,您知我知。"
他没等刘副社长回答,转身快步穿过堂屋,从后门挤了出去。冬青树丛擦着他的肩膀哗啦响,他头也没回,几步冲下了坡。
一直跑到山脚的水渠边上,谢彦才停下来。他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,心脏像擂鼓一样咚咚咚的。夜风把汗湿的后背吹得凉飕飕的,他直起身往老鹰坡方向走,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。
手在兜里攥着那张纸,薄薄一片,但攥出了汗。
回到磨坊时天还没亮。陈红梅蜷在门槛上,头靠着门框睡着了,怀里还抱着他那把砍刀。谢彦蹲下来轻轻拍了她肩膀一下,她猛地惊醒,张口就要叫。
"嘘。是我。"
陈红梅瞪大眼睛,上上下下看了他一遍,"你……你回来了?没事吧?"
"没事。"谢彦把她拉起来,"你回去睡。天亮了还有事儿。"
陈红梅站着没动,"你身上有灰,还有……草叶子。"她伸手把他肩膀上沾的一截冬青树细枝摘下来,"你去哪儿了?"
"打了个夜工。"谢彦笑了一下,"天亮再说。"
陈红梅走了以后,谢彦关上门,靠墙坐下来。他把那张纸展开又看了一遍,孙连生的字迹、刘副社长的批注,清清楚楚。有了这东西,明天查当归的时候,刘副社长说的话他都能提前预判。对方打哪儿来,他挡哪儿,一步不会差。
他把纸叠好藏进空间里——最保险的地方,谁也找不到。然后在草席上躺下来,闭了眼。灵泉水从胃里暖上来,身上那点酸痛很快就散了。他脑子里把明天可能发生的对话预演了三遍,然后沉沉睡了过去。
天亮得很快。
谢彦是被外头的说话声吵醒的。他翻身坐起来,推开窗户往外看。村道上来了辆吉普车,土黄色的,车身上溅满泥点子。刘副社长从副驾驶下来,整了整衣领,身后跟着两个人——一个拎公文包的年轻干事,一个拿着记录本的中年妇女。
王守成已经等在村口了,两人握了手,刘副社长说话的声音隐约传过来:"……例行核查,不用紧张。"
谢彦把蓝布褂子套上,竹筒灌满灵泉水揣怀里,推门出去。他站在磨坊门口没动,等着那几个人朝他这边走来。
刘副社长走在最前面,目光隔着十几步跟谢彦碰了一下。那眼神里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。
"谢彦同志,"刘副社长走到他面前,伸出手,"县里的文件我收到了。今天是来核实当归情况的,你带路吧。"
谢彦握了一下他的手,干爽、有力。
"刘副社长,当归在山上,我带您去。"
两人并行往山上走,刘副社长步子不快,谢彦也跟着他的节奏。坡上的茶树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绿,露水打湿了裤脚。
走了半截,刘副社长忽然低声问了一句:"昨晚那东西,还在你那儿?"
"在。"谢彦说,"您今天查完了,我当着您的面撕了它。"
刘副社长没再说话。两人一前一后,踩过湿漉漉的山石,往那片当归地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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