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地头账本
当归地在晨光里露了真容。
昨天雨洗过一遍,那些新埋的当归根茎上沾的泥土被冲得松软了些,露出褐黄色的表皮。乍一看跟长年累月扎在土里的老根没什么两样,谢彦蹲下拔了一棵,根须完整,肉质饱满,断口的汁液清亮亮地渗出来。
刘副社长站在地头,手插在裤兜里,没蹲下去碰。他就那么站着看了一圈,然后回头看了那个拎公文包的干事一眼。
干事蹲下来拔了两棵,翻了翻土,又拿小刀切了一截断面,凑到鼻子底下闻。他站到刘副社长身边,贴耳说了两句话。谢彦耳尖,模糊听见"品相""应该不是"几个词。
刘副社长点了下头。他走到谢彦旁边,蹲了下来,伸手捡起谢彦拔的那棵当归在掌心里掂了掂。
"你什么时候发现这片地的?"
"上个月。下了场雨,我来茶园帮工,无意间看见老茶树底下露出来的根。"
"你认识当归?"
"我爹是赤脚医生,我小时候跟他采过药。"
刘副社长把那棵当归放回地上,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。他的视线从当归地扫向远处的茶树坡,最后落回谢彦脸上。
"这片地你来过几次?一共挖了多少棵?"
"连今天这次,总共三次。第一次看到没动,第二次挖了两棵确认品种送去供销社鉴定,第三次就是昨天带刘同志来收的。"谢彦把数据背得滚瓜烂熟,"供销社收了十五斤湿货,每斤五毛五,队里入了账,您回去可以调账本看。"
刘副社长嗯了一声。他身后的女记录员拿着本子在写什么,笔尖沙沙响。
谢彦知道,真正的交锋不在当归的品相上。品相挑不出毛病,他就该换角度。他等着。
果然,刘副社长转身往山下走,边走边说:"谢彦同志,当归的事核完了,没什么问题。不过我还有一个疑问——你昨晚上说,你爹是赤脚医生。那你爹之前在哪行医?有什么证明没有?"
谢彦心里冷笑一声。来了。身份审查。孙连生那张纸上第三条写的就是"来历不明",刘副社长这是顺着那条线往下摸。
"我爹以前在邻县的青石镇卫生所干过。"这些信息原主记忆里有,谢彦这几天反复确认过,"六二年去世的,当时卫生所开过证明,我插队的时候档案里都附了复印件。"
"卫生所还在吗?"
"早撤了,合并到县卫生院了。"
刘副社长脚步顿了一下。人死了,机构撤了,等于查无对证。查无对证的东西最容易做文章——说他爹根本没干过,全是编的,也行。但谢彦手里有县***的红头文件,要推翻这个典型,光凭一句"查无对证"不够硬。
"县里的文件我看了。"刘副社长忽然换了个语气,不那么冷了,"你能在队里干出实绩,确实是好事。但副业归副业,立场归立场。你搞的这些木耳、当归,账目上要清清楚楚,每笔进项队里都看得到。我回去以后,会让人来核查一次你的个人账目。"
谢彦心里一紧。查个人账目,查什么?原主来队里以后几乎没攒下东西,但他空间里的物资怎么解释?每次"变"出来的木耳白菜,要是有人盯着他从磨坊进出的规律,账目上是能看出破绽的。
"行。"他面上应得干脆,"我的东西每样都能对上来源,您随时派人来查。"
刘副社长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话。几个人下了山,钻进吉普车走了。车轮碾过泥路溅起两道水花,车身摇摇晃晃消失在村口拐角。
谢彦站在山坡上看着吉普车远去,手心里的汗慢慢干了。刘副社长这趟来,表面上是核当归,实际上把两个钉子埋下了:身份背景要查、个人账目要查。这两根线只要有一根被他拽出疑点,红头文件也护不住。
他得把账目做平。
回到磨坊,谢彦把门关严了。他从空间里拿出纸笔,开始列清单——进队以来的所有工分记录、粮食分配、额外收入。木耳卖了三次,每次多少钱、卖给谁、谁经手。当归收入入了队里集体账,他没拿现钱,只记了工分。萝卜白菜基本都是自用,没走账。但问题是,这些东西的数量跟他的口粮对不上——他有那么多菜吃,就说明他种出来的东西比账上记的多。
他需要给自己编一个合理的"多余产量"来源。废弃茶田那片地、山上采的野菜野果、祖传的种植法子,几样混在一起说,谁也理不清。
正写着,门被敲了两下。阿朵的声音从外头传来:"谢彦!我阿爸让我来请你吃饭!昨晚上你跑了,今晚可不能再跑啦!"
谢彦把纸笔收好,开了门。阿朵站在门口换了一身新衣裳,靛蓝色的对襟褂子,绣了花边,银链子换了一条更细的,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。
"走吧走吧,我阿妈炖了腊肉,可香了。"
谢彦跟她往寨子里走。苗寨在村子最深处,大榕树后面一片竹楼,稀稀落落十来户。阿朵家在最上头那栋,竹楼底下养着鸡鸭,廊下挂着成串的红辣椒和玉米棒子。
阿朵的阿爸坐在堂屋里编竹筐,见谢彦进来,站起来迎了两步,脸上的褶子挤出一个笑。"来,坐。"他拍了拍竹凳,又朝灶房方向喊了一嗓子,"娃她妈,人来了!"
灶房里烟火气往外冒,腊肉炖竹笋的香味浓得化不开。阿朵的阿妈端了个陶盆出来,里头满满的,肉块堆得冒尖,笋片切得薄薄的,汤汁泛着油光。
谢彦端起碗喝了一口汤,鲜得眉毛直跳。阿朵蹲在旁边给他添饭,他连吃了两碗,肚子撑得滚圆。
"阿叔,"谢彦放下碗,"腰好差不多了吧?"
"好多了!"汉子活动了一下腰,比划着,"今早挑了两担水,不疼了。你这药管用得很。"
阿朵在旁边插嘴,"我阿妈说,你以后有啥跑腿的事就喊我,不用客气。"
谢彦笑了一下。他心里盘算着事儿——苗寨的人跟村里走动少,但他们在山里有自己的地、自己的门路。如果能跟寨子里搭上更深的交情,以后刘副社长要查他账目,他多一条藏东西的路子。
"阿叔,寨子里的人种不种菜?"他问。
"种啊,山脚那块地,各家分了一点。"
"我有些种子,白菜萝卜的,长得好。你们要是愿意,我分一些给你们种。不收东西,就是往后寨子里有啥山货,优先卖给我就行。"
阿朵阿爸看了他一眼,没多问,点了点头。"种子这东西,寨里缺。你有,就是人情。"
谢彦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——空间里收的白菜种子,提前准备好了的。他递过去,汉子接了,用粗糙的手捏了捏,攥进掌心。
从阿朵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谢彦沿着溪沟往回走,月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银鳞。走到磨坊门口时,他看见门槛上坐着个人影。
李翠兰。
她手里提着马灯,灯芯捻得很低,只照亮脚前一尺地。见他过来,她站起身,手里递过来一个小布包。
"孙二狗今下午又出门了。这回没去公社,去的是县里方向。包比早上那个小,我估摸着是信。"
谢彦接过布包打开一看,里面是一截铅笔头,还有一张叠成方块的纸。纸上写了几个字——"谢彦,当归地里的土翻过了。有人趁你不在又挖了一回。"
他攥着那张纸,后脑勺一阵发麻。
有人趁他不在,又去当归地挖了一回?谁?刘副社长的人?还是孙连生另派了人手?挖了什么?挖走了当归还是动了土里的什么标记?
他拔腿就往山上跑。李翠兰拎着灯跟在后头,两人一前一后冲上茶树坡。到了那片当归地,谢彦蹲下来扒开土——土壤明显被动过,把手插入土地能感觉到翻新的松散。他扒了好几棵的位置,当归都在,没少。但土底下埋着一样东西。
一小截红布条。
拴在一棵当归的根须上,打了个结。不是他埋的。是挖土的人留下的标记。
红布条。谢彦在月光底下捻着那截布,布料粗糙,颜色鲜亮,像是从什么旗帜或者袖标上撕下来的。他不认识这种布,但李翠兰凑过来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。
"这是公社民兵连的袖标布。"
谢彦的手指停住了。
民兵连。那帮人比保卫科更难缠,他们手上有枪。孙连生连民兵连的人都牵进来了。
他把红布条揣进怀里,站起来看了一眼黑沉沉的茶山。风吹过来,茶树叶子沙沙作响,远处不知什么鸟叫了一声,又一声。
"嫂子,"他低声说,"明天开始,帮我盯一下进山那条路。谁穿了民兵服往这边走,你马上来告诉我。"
李翠兰点了个头,把马灯捻亮了些照路。两人一前一后下了山。谢彦走回磨坊的时候,抬头看了一眼阿朵家的方向,竹楼里还亮着灯,暖黄的一小团光。
他关上门,坐在黑暗里,把红布条和那张纸摊在膝盖上。民兵连的人挖了土又留下标记,这是在摸底。摸清楚这片当归地到底有多少产量、是不是真的野生。等他们确认了"野生"这个结论,下一步就是换人接手——把这片地收归"公家"管,把他这个发现者踢出去。
他攥了攥拳头。
当归地保得住,但保不了一辈子。他要赶在民兵连把地收走之前,利用这片地的产出在队里扎下另一堆根。白菜、木耳、花椒,每一样都要铺开,铺得越广,别人就越难把他连根拔走。
明天开始,边角地要种花椒。磨坊后头的溪沟边,他要搭一排木耳架子。让全村人都看见他种的东西、吃到他种的东西。等到人人都欠他一口粮、欠他一分情的时候,什么民兵连什么刘副社长,动他之前都得先问问老鹰坡的乡亲答不答应。
谢彦躺下来,闭了眼。空间里灵泉水咕嘟咕嘟响着,黑土地上的新一批白菜已经长得能收了。他把那截红布条放在枕边,粗糙的布料蹭着指尖,提醒他明天还有仗要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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