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 民兵来了
谢彦天不亮就扛着锄头出了磨坊。
溪沟边上那片空地他昨晚就看好了,离边角地不远,地势平缓,挨着水源。他抡起锄头挖了一排浅坑,间距一掌宽,深浅半尺。木耳种从空间里取出来,用灵泉水泡了半个时辰,菌丝胀得鼓鼓囊囊的。他挨个坑埋进去,覆一层薄土,又浇了一遍水。
干完这些天已经大亮了。赵老栓挑着担子路过,看见他蹲在溪边忙活,放下担子凑过来。
"小谢,你这又搞啥名堂?"
"木耳架子。溪边阴凉,比地里长得还快。再过六七天就能收一茬。"
赵老栓蹲下来看了看那些土坑,土面上已经冒出一层灰白的菌丝,他咂了咂嘴,"小谢,你这些东西……咋长得都这么快?"
"水好。"谢彦指了指溪沟,"这条溪水含矿物质,我试过了,浇什么什么旺。"
赵老栓半信半疑地看了溪水一眼,没再追问。他挑上担子走了,边走边回头看了好几回。
谢彦把木耳架子搭好——砍了几根粗竹竿插进土里,横着绑上细竹条,做成三层架子。等菌丝爬满以后,木耳会从架子的缝隙里垂下来,透风透光,产量比平地种还高。
他正捆着最后一根竹条,陈红梅从知青点那边跑过来,手里攥了块饼子。
"谢彦!今早上我看见孙二狗跟一个穿灰衣服的人在东山坡那边说话,背对着我看不清脸,但那人腰上别着个黑家伙。"
谢彦手上动作停了,"黑家伙?"
"像……枪套?"
民兵连的人已经到村外了。孙二狗在接应。谢彦把手上的泥拍干净,接过饼子咬了一口。苞谷面掺了糖精,甜丝丝的。
"红梅,你今天上工的时候跟知青点的人待一起,别单独走。民兵来了人多嘴杂,你一个姑娘落单容易被盯上。"
陈红梅嗯了一声,攥了攥衣角,"那你呢?"
"我在地里待着。种花椒。"谢彦从怀里摸出那个陶罐晃了晃,"他们来看就看,我光明正大在地里干活,谁也挑不出毛病。"
陈红梅走了以后,谢彦蹲在边角地上,把花椒种一粒粒埋进翻好的垄沟里。种子比芝麻还小,得用手捻着撒,撒密了不好间苗。他耐心得很,一粒一粒捻过去,垄沟排了三行。
阳光从头顶移过去,干到日头正中的时候,三行花椒全种完了。他又浇了一遍灵泉水,然后用干稻草薄薄盖了一层。
正在收拾锄头,村口那边传来摩托突突响。不是吉普车,是两轮摩托,嗓门大,老远就听得见。
谢彦直起腰往那边看。村口进来一辆边三轮摩托,车斗里坐着个人,灰布褂子,帽子压得很低。后头跟着两个骑自行车的,也穿着灰衣服。三辆车停在王守成家门口,下来三个人,领头那个腰上果然别着个皮套子。
谢彦没凑过去,继续蹲在地上拨弄稻草。他眼睛余光盯着那边——王守成出了院子跟领头的人握手说话,那人的帽子摘下来,露出剃得光溜溜的头皮,颧骨上有道疤。
民兵连的人不像刘副社长那样客气。他们不跟你讲账目、讲程序。他们讲的是"群众监督"和"突击检查"。来了就直接搜,搜到什么算什么。
谢彦把锄头扛肩上往磨坊走。路过王家院门口时,那个光头领头正好从院子里出来,两人打了个照面。光头上下扫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腰后停顿了一下。
"砍刀?"
"上山用的。"谢彦把锄头换了个肩。
光头嗯了一声,没多问,带着人往村里头走了。谢彦回到磨坊,把门关好,从空间里取出那截红布条看了最后一眼,然后揣进怀里。他往磨坊后墙看了一眼——那堵墙是他住进来以后跟赵老栓一起加固的,糊了厚厚一层黄泥。泥墙中间夹着块空心砖,砖后面有个巴掌大的凹洞。他把空间里最要紧的东西放进去:那半罐没种完的花椒种子、周姑娘给他的红头文件复印件、两份写好的当归"说明材料"。
外头脚步声响。民兵的胶底鞋踩在石子路上咯吱咯吱的。谢彦退到灶台边上蹲下来,假装在生火。
门被一脚踢开了。
光头带着两个民兵站在门口,日光从他们身后灌进来,在地上拉出三条长影子。
"谢彦?"光头进来了,几步走到屋中间,环顾一周。"王支书说你这儿存了批药材,我们来看看。"
"行,您看。"谢彦往灶里添了把柴,没站起来。
光头走到墙角那堆干木耳旁边,用脚踢了踢布袋,"这啥?"
"木耳。昨天摘的,晒干了准备送去供销社。"
光头弯腰抓了一把,在手心里捻了捻。干木耳轻飘飘的,没什么重量,他一松手全撒回袋子里。然后又走到窗台边上翻了翻,几个空竹筒、一捆干草、半包盐。
"你那个竹筒,哪来的?"
"李嫂子给的。"谢彦说,"装水上山用的。"
光头把竹筒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,里面空了,只有一点水渍。他放下竹筒,转了半圈,忽然站到后墙前面,抬手敲了敲那面黄泥墙。
咚咚。咚咚。
谢彦攥柴的手紧了一下,面上不动。
墙的声音闷实,泥糊得厚,敲不出空心感。光头又敲了两下,收回手。
"你这些东西,队里入账了没有?"
"每笔都入了。木耳卖给供销社三次,收据在抽屉里。当归交了队里集体账,王支书那儿有记录。"
光头走到抽屉前面拉开翻了翻,果然翻出三张皱巴巴的收据。他扫了一眼,放回去,把抽屉推上。
"行了。"光头转身往外走,"你好好干你的副业。有情况我再来。"
三个人走了,脚步声出了磨坊往村东头去了。谢彦坐在灶台边上一动不动,等那声音彻底消失以后,他才松了手心里的柴棒。柴棒上全是汗印子。
他站起来走到后墙边,把那块空心砖的位置敲了敲。好好的,没被翻动。
但他心里清楚——光头是来看"药方子"的。孙连生那张纸上写的第一条就是"封建迷信药方",民兵连的人不会翻木耳看白菜,他们专门查那些"说不清来源"的东西。竹筒、药渣、纸方子,任何一件沾着"治病"边的物件,都能被扣上帽子。
谢彦把灶膛里的火彻底烧旺了,扔了两根粗柴进去,火苗蹿得老高。他把那些空竹筒全部收起来塞进了空间里,窗台上干干净净的只剩下半包盐。
收拾完这些,他推开门往外走。
光头那帮人没走远,在村东头老槐树底下跟孙二狗站着说话。谢彦远远看着,孙二狗眉飞色舞地在比划什么,光头板着脸抽烟,偶尔点一下头。
谢彦不再看他们,转身往赵老栓家去了。他敲门的时候赵老栓正在院子里劈柴,见他来了放下斧子。
"赵叔,有件事得麻烦你。"
"你说。"
"我那些木耳白菜,接下来都走你的名头往外卖。你跟我一起去供销社,东西你递进去,钱你收了回来给我。这样账上走的是你的名字,民兵来查我也没什么东西在他们眼里扎眼。"
赵老栓听懂了,"你的东西走我的账?那不等于全变成我的了?"
"所以咱俩得另记一本私账。"谢彦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过去,"这本账你收着,外面查的是公账,这本只有你我知道。每次卖了多少钱,咱俩当面核对,签字画押。"
赵老栓看着那张纸上的表格愣了愣神,然后重重地点了下头。
"小谢,你放心。民兵连的人就是来查一万遍,我赵老栓一口唾沫一个钉,该是谁的就是谁的。"
谢彦拍了拍赵老栓的胳膊。有了这条线,他明面上的东西就干干净净了。民兵查不出问题,孙连生就没办法借他们的手整他。
从赵家出来时天色暗了。谢彦顺道去了一趟李翠兰的房子,她正坐在门口搓麻绳,见他来了放下手里的活。
"民兵的摩托往公社方向走了。但孙二狗没跟去,他回了家。"李翠兰低声说,"他那个表弟孙小兵,今下午也来了。两个人关了门在屋里说了半天话。孙小兵走的时候,手里攥着个信封。"
团委的表弟又掺和进来了。谢彦站在石头房子门口,看着山脚下的灯火,那盏最亮的还是孙家的院子。灯底下不知道又摆了哪张新牌等着他。
但他手里的牌也在变多。赵老栓替他走明账,李翠兰替他盯暗线,阿朵家的人脉替他铺后路,陈红梅替他跑腿传话。
他不再是单打独斗了。
"嫂子,明早我再来拿一份你采的草药。"谢彦转身要走,又停下来,"你帮我把孙小兵拿的那封信,看看到底送哪儿去了。"
李翠兰嗯了一声,没多问。
谢彦下了石阶,夜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。他紧了紧衣襟,加快脚步往磨坊走。路过阿朵家的竹楼时,里面有人吹芦笙,曲调比前几天欢快了不少。窗纸透出暖黄的光,阿朵的影子映在窗户上,像是在跳舞。
他脚步慢了半拍,然后收回目光,大步走回自己的磨坊。推门进去,灶膛里还剩一点余火,他把新捡的柴添进去,火又亮起来。
明天还有新的仗要打。但今晚上,他有火、有粮、有地方睡。比刚来的那天强了不知道多少倍。
谢彦躺下来,看着棚顶的椽子条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,合上了眼。
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