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 一碗水端平
谢彦是被鸡叫吵醒的。
外头天刚蒙蒙亮,他翻身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,把昨晚剩的半锅木耳汤热了喝了。汤下肚浑身暖起来,他打开空间看了一眼——花椒种子已经冒了绿尖,密密匝匝三排小苗,得间苗了。白菜又长了一茬,油亮亮的挤在一起。
他退出来,扛上锄头出了门。
边角地上三排花椒苗嫩绿嫩绿的,比昨晚又蹿了一指高。谢彦蹲下来把过密的苗拔掉一些,留足间距。拔下来的小苗他没扔,捆成一束放在路边,等会儿谁路过谁拿回去种。
正干着活,赵老栓挑着担子经过,看见地上那捆苗蹲下来扒拉了两下,"这啥?"
"花椒苗。种密了要间苗,多余的你拿回去栽院里,来年就能收花椒。"
赵老栓眼睛亮了一下,"花椒金贵着呢!供销社卖三毛钱一两!"
"你先拿回去试试。"谢彦把苗递给他,"浇水别太勤,见干见湿。等长到半人高就掐顶,让它分枝。"
赵老栓宝贝似的把苗卷进怀里,挑着担子走了。谢彦继续间苗,拔了四五十棵小苗,捆成两束放在地头。不到晌午,两束苗就被人领走了。妇女们下工路过,听见是花椒苗,一人抓了两三棵,边分边叽喳。
"小谢真大方,花椒都舍得给人!"
"明年咱家也能收花椒了,不用去供销社买啦!"
谢彦蹲在地头听着,嘴角翘了翘。他种花椒不光是为了换粮——花椒在队里分下去,家家户户都有了他的苗,来年收了花椒,谁家不念他一份人情?人情的根扎下去,比什么都管用。
中午回磨坊吃了口饭,陈红梅跑进来,脸上带着笑。
"谢彦!供销社那边传话回来,说咱们的白菜供销社全收了,一共一百二十斤,给了三块六毛钱。赵叔让我把单子给你。"
她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收据。谢彦接过来看了一眼,塞进怀里那本私账里。跟赵老栓的公账对得上,一分不差。
"红梅,你最近帮了我不少忙。"他从灶台上拿了个小布袋递给她,"这里面是点干木耳,你拿回知青点跟大伙分着吃。别都自己留着,一块儿吃才有人情。"
陈红梅接过去愣了愣,耳朵尖红了。"谢彦,你别跟我客气……我就是跑跑腿,又不费啥劲……"
"拿着。"他把布袋塞进她手里,"你要是不收,下次我不好意思使唤你了。"
陈红梅攥着布袋,低着头嗯了一声,转身跑了。到门口差点跟进来的人撞上——阿朵端着一碗什么东西跨进门槛。
"谢彦!我阿妈煮了酸汤鱼,让我端一碗给你尝尝!"
满满一碗鱼汤,上面飘着红辣椒和野葱,热气腾腾的。谢彦接过来喝了一口,酸辣鲜香,浑身毛孔都张开了。他连喝了两大口才放下碗,"替我谢谢你阿妈,太好喝了。"
阿朵蹲在他旁边看他喝汤,银链子晃来晃去。"我阿妈说啦,你给的种子寨里人分着种了,等收了菜让我再给你送酸鱼。"
"行,我等着。"
阿朵站起来蹦了两下,"那我走啦,我还要去割猪草!"
她走了以后,谢彦把那碗酸汤鱼喝了个底朝天。他靠在墙根上缓了缓,心里盘着下一步。白菜和木耳的明账走顺了,花椒苗也散出去了,但最要紧的事还没办——民兵连那条线还在悬着。李翠兰昨天说孙小兵拿了个信封走了,今天应该能摸到信的去向。
正想着,外头有人喊他。
"谢彦!在不在?"
是王守成的声。谢彦开了门,王守成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个搪瓷缸子,里面泡着茶。他进门坐下,把搪瓷缸放在地上。
"小谢,我刚从公社回来。刘副社长那边,你当归的事暂时压下去了。但是另一件事你要有个准备。"他喝了一口茶,"县里那个先进典型的文件下发以后,公社要组织一个巡回宣讲,各个队都得派代表去公社礼堂做报告。你被定了第一个。"
谢彦愣了一下。做报告?上礼堂?
"什么时间?"
"后天下午。"王守成看了他一眼,"你做不做?不做我可以帮你推——"
"做。"谢彦直接打断了,"王支书,这个报告我必须做。上了台,我就不是那个窝在磨坊里的知青了,我是县里白纸黑字盖章的典型。谁要动我,得先过县***那关。"
王守成点了下头,"行。内容你自己准备,别太出格。讲讲种木耳、挖当归的事就行,别提别的。"
他站起来走了,临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谢彦的灶台——上面还摆着阿朵送来的空碗、陈红梅没拿走的木耳包——他什么都没说,叼着烟杆子出去了。
谢彦把门关上,坐在草席上开始琢磨报告的事。要上台讲,就得讲得生动。他不能说自己有空间有灵泉,但可以编一个"摸索试验"的过程——几月几号试种了几粒种子,几天后出芽,怎么浇水怎么施肥。每个细节都要有鼻子有眼,让人听了觉得"这小子确实下了功夫"。
他掏出本子开始写。写到一半,李翠兰来了。
她推门进来,脸上带了一层薄汗,随手把马灯挂在门框上。
"孙小兵那封信,我摸到了。"李翠兰蹲下来压低声音,"他送去了县里的报社。那封信是孙连生写的,内容是举报你'通过副业创收搞个人拉拢,破坏集体生产积极性'。"
谢彦笔尖顿了一下。报社。孙连生走的是舆论路线——不在行政系统里跟他硬碰硬,改去报纸上放冷箭。一篇读者来信上了报,就算最后查无实据,名声也脏了。县里的先进典型,第二天报纸上被点名"搞小圈子拉拢",那还典型个屁。
"报社那边有人接应?"
"孙小兵亲自送的。他跟报社一个编辑认识,送完信两人还吃了顿饭。"
谢彦把本子合上。孙连生这招换得聪明,行政路线被县里红头文件堵了,就改走舆论路线。报社编辑跟孙小兵有私交,那篇稿子八成能被塞上去。
他得赶在那封信见报之前,先把自己的版本递到报社。
"嫂子,你帮我问一下阿朵的阿爸,寨子里有没有人认识县报社的人。苗寨有些人跟县城有药材生意往来,路子比我广。"
李翠兰点头,"我这就去。"她拎起马灯走了。
谢彦坐在磨坊里,看着外头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。他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,重新拟了一份新的东西——不是报告稿,而是一篇"知青劳动札记",写自己在老鹰坡的种田心得,穿插着对"广阔天地大有作为"的感悟。每句话都正能量,每个数据都经得起推敲。这玩意儿投到报社去,编辑但凡有点脑子都会优先发这篇。孙连生那封举报信是"造谣生事",他这个劳动札记是"正面宣传",哪篇能上哪篇不能上,分得清。
写到半夜,他磨秃了半截铅笔头,终于写完了。满满三页纸,字迹工整。他把纸折好装进信封,封口糊了浆糊。
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公社邮局。递信的时候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,但面上稳得很。信封上写的是报社投稿栏,署名"老鹰坡知青谢彦"。
邮局姑娘把信接过去盖了个戳,扔进邮袋里。谢彦看着那个邮袋被捆上自行车后座,蹬车的小伙一溜烟往县城方向去了。
他站在邮局门口喘了口气。信到了报社手里,就看他跟孙连生谁先见报了。时间差最多一天。
回老鹰坡的路上,谢彦走得不快。他把路上的事一遍遍捋了一遍——当归、木耳、花椒、白菜、赵老栓的私账、苗寨的种子、陈红梅的跑腿、李翠兰的盯梢、县里的红头文件、后天的报告、报社的投稿。每一条线他都系了个结,有的松有的紧,但至少没有哪条是彻底断的。
走到村口时,阿朵蹲在老槐树下等他。见他过来,她从背后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——是块青黑色的石头,巴掌大,扁平光滑,一面磨得亮了,隐隐能照出人影。
"我阿爸让我给你的。他说这东西寨子里传了三代,是开山的记号。你拿着,寨里的人看见就知道你是自家朋友。"
谢彦把石头接过来,翻来覆去看了看。冰凉的,沉甸甸的。他攥进手心,"替我谢谢你阿爸。"
阿朵笑嘻嘻地跑了。
谢彦攥着那块石头回磨坊,把它放在窗台上,跟那个草蚂蚱并排放着。他站远两步看了看——窗台上三样东西:草蚂蚱、青黑石、半截空竹筒。每一样都是一条路。
后天做报告。县里的事情能不能落地,全看那一场了。
他坐下来,翻开本子,把报告稿从头到尾默念了一遍。灶上的火暖烘烘地烤着后背,外头虫鸣渐起,新的一天又沉下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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