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 礼堂台下
报告当天,谢彦天没亮就醒了。
他换上陈红梅替他补好的那件蓝布褂子。袖口磨破的洞被针脚细密地缝上了,领口也重新锁了边。裤子是赵老栓媳妇借的,深灰色卡其布,虽然宽了一大截但干干净净。他把解放鞋擦了又擦,直到鞋面上的泥点全褪了才穿上。
出门前他从空间里灌了一竹筒灵泉水揣进怀里。当着那么多人做报告,嗓子不能哑。
公社礼堂在街尾,是栋老式的砖木结构建筑,瓦顶挑高,门口挂了块褪色的红牌匾。谢彦到的时候礼堂里已经坐了大半,各个生产队的代表、公社干部、几所小学的老师带着学生坐在后排。
他被安排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。旁边坐了个胖墩墩的中年人,胸前别着团徽,见了谢彦就伸手,"你就是老鹰坡那个谢彦?我是石桥队的,姓马。你那木耳咋种的?我跟你说我们队也想试试……"
谢彦跟他唠了几句,把木耳种植的要领简洁说了。姓马的掏出本子记了两笔,连连点头。
台上有人敲麦克风。嗡嗡两声试音以后,主持人出来念了串开场白,然后念到谢彦的名字。
谢彦站起来往台上走。脚步踩在木地板上嘎吱嘎吱响,他感觉背后几百双眼睛在盯他。走到麦克风前面站定,底下黑压压一片人头,日光从礼堂侧窗打进来,晃得他眯了一下眼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稿子铺开在讲台上。
"各位领导、各位同志,我是老鹰坡生产队的知青谢彦。"
底下安静了。
他按照稿子开始讲。声音不敢太大,怕破了音,但也不小,后排听得到。把木耳怎么试种、怎么摸索出浇水规律、怎么搭架子提高产量,一步步讲下来。中间穿插了几个小插曲——第一次种木耳全烂了、第二回让赵老栓笑话"你这是种蘑菇还是养蛆"。底下有人笑,气氛松快了不少。
当归部分他讲得简短,重点放在"发现"和"上报"两个环节,强调集体利益第一。最后一段是他临时加进去的,"我经常想,知青上山下乡是来接受再教育的。老鹰坡的乡亲们教会我的,不是怎么背语录,是怎么在土里刨出活路来。这片土地不骗人,你对它下了功夫,它就给你长东西……"
他说完这些话的时候,台下安静了两三秒。然后掌声响起来了,不算热烈,但踏实,从后排传到前排。
谢彦鞠了个躬,走下台。坐下来的时候手心全是汗,后背也湿了一小片。但心跳稳了,话讲完了,效果还行。
他正低头抹汗,忽然感觉旁边有人挤过来。抬眼一看,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侧着身坐到了他旁边的空位上,手里拿着个采访本。
"谢彦同志,我姓何,县报的记者。你刚才的报告我听完了,挺好。你之前是不是往报社投过一篇稿子?"
谢彦心里一动,"对,前两天投的,一篇劳动札记。"
何记者翻开本子,"我看了。写得不错,打算下期发。今天正好碰见你,想再采访两句——你那片木耳地,具体在哪?产量多少?附两张照片最好。"
谢彦把木耳地的位置和最新产量报了一遍。何记者刷刷记完,合上本子,"行。照片的事我找你们公社宣传干事协调。这篇发出来,算是你先进典型的正式报道。"
何记者走了以后,谢彦坐在座位上缓了缓。报社会发他的札记,孙连生那封举报信就等于被盖过去了。舆论这一关,他先手抢到了。
散会以后他往外走。礼堂门口人挤人,他被人流裹着往外挪。快到门口时,肩膀被人拍了一下。
回头一看,孙小兵站在他身后。
团委那个表弟。今天穿了件崭新的蓝色干部服,胸兜上别着团徽,头发梳得油光水滑。他脸上挂着笑,但那笑跟上次在供销社门口一模一样——没进眼睛。
"谢彦同志,刚才的报告很精彩。"孙小兵手里转着一支钢笔,"正好我有几个问题想跟你探讨一下。关于知青副业的'度'的问题,你有没有考虑过?"
谢彦停下脚步,转身对着他。
"什么度?"
孙小兵把钢笔插回口袋,慢悠悠地说:"就是那个界限。副业搞多了,会不会影响主业?你三天两头跑供销社、搞木耳、种花椒,茶园那边的工时你差了不少吧?"
他这话声音不大,但周围好几个还没散的人听见了,目光转过来。
谢彦盯着他看了两秒。孙小兵这招比孙连生还阴——不当面撕破脸,也不拿什么实质罪名压人,就用一个"度"字点你一下。这话搁在任何场合说起来都站得住脚:我是在关心你,提醒你别跑偏。但听着的人心里会种下一颗种子——这个谢彦,是不是副业搞得太过分了?
"孙同志说的是。"谢彦顺着他的话接,"所以我最近在改。木耳架子搭在溪边,不占地。花椒种在边角地上,那片地本来就是荒地。茶园那边的工时,我这个月每天都去够了的,工分簿上有记录,王支书那儿有底。"
他一一回应过去,每一样都有出处。孙小兵脸上的笑淡了一点。
"那就好。"他点了个头,转身走了。步子不快不慢,白衬衫的衣摆被风吹起来。
谢彦站在原地,周围几个人收回目光各走各的。他吐了口气,继续往外走。走出礼堂大门的时候,阳光扑在脸上热辣辣的,他眯了眯眼。
回了老鹰坡,还没进村口就被赵老栓拦住了。老头儿搓着手,脸上的褶子挤成一条沟。
"小谢!你那花椒苗被人拔了好几棵!"
谢彦脚步一停,"谁干的?"
"不知道。今早我去看,地垄上少了七八棵,旁边有脚印,胶底鞋的印子。"赵老栓比划着,"不是咱们村里人穿的解放鞋,是那种……那种黑胶底,鞋码不大。"
谢彦蹲下来看了看地头。赵老栓指的地方果然有几个清晰的脚印,鞋底纹路细密,不像农民穿的鞋。这脚印的尺码跟孙小兵那双新皮鞋差不多,但孙小兵今天在礼堂做报告,不可能上午来拔苗。应该是他派来的人。
拔苗不算大事,花椒苗他空间里还有。但这事透出来的信号不好——孙小兵在动手了,用这种小动作来恶心他。今天拔几棵苗,明天就能在稻田里撒把石子、往木耳架子上泼脏水。段位不高,但烦人。
"赵叔,帮我个忙。"谢彦站起来,"你这两天多留意一下边角地那边。万一有人半夜来,你别跟他们正面冲突,远远看清楚了,告诉我谁就行。"
赵老栓点了头。他走了以后,谢彦蹲在地边重新把剩余的花椒苗数了一遍。少的不多,但他心里记了一笔账。
傍晚的时候,李翠兰从山上下来,带来一个消息。
"孙小兵今天下午又去了一趟县里。走之前从供销社买了两盒烟。出村的时候,有人看见他裤子兜里鼓鼓的,像是揣了本什么东西。"
谢彦靠墙站着,把这话翻来覆去嚼了两遍。两盒烟,揣了本书。去县里做什么,见谁?
"嫂子,县里有没有跟你家熟识的人?"
李翠兰想了想,"我男人在世的时候,有个老同学在县教育局当办事员,姓钱。帮不上啥大忙,递个话还行。"
"你帮我递句话给钱同志——让他打听一下,孙小兵今下午去了县里哪个单位、见了谁。不用问太细,知道个方向就行。"
李翠兰二话没说,转身就去了。
谢彦站在磨坊门口等。天黑透了,月亮还没升起来,四野一片墨色。苦楝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,远处茶山的轮廓黑沉沉地压在天际线上。
等了约莫一个时辰,李翠兰回来了。她手里那盏马灯的光晃了晃,照亮了她脸上的表情——不怎么好看。
"钱同志递了话回来。孙小兵下午去了县***办公室,找的是刘副社长。他进去待了半个钟头,出来的时候那本书没了,换成了一沓纸。"
刘副社长。又是他。
谢彦闭上眼睛,把线头重新理了一遍。孙连生走报社路线,被他用劳动札记堵了。孙小兵接着走行政路线,重新跟刘副社长接头。这次送去的"那本书"——什么书?笔记?证据?还是一样能用来做文章的东西?
"钱同志看清那本书的样子没有?"
"他远远望了一眼,说蓝皮子的,像是个笔记本。"
谢彦的脑子里闪过什么。原主刚到老鹰坡的时候,队里有个旧的劳动日记本,谁都没当回事,随手扔在知青点柜子里。他好像见过那个本子,蓝皮封面,边角磨白了。如果孙小兵把那本日记拿走了——上面记着原主刚到队里时的点滴,笨手笨脚、干不动活、挨骂挨打。那些东西跟他现在"副业能手"的形象放一起,稍微一解读就能说成"前后判若两人,有问题"。
他攥了攥拳头。刘副社长要拿那本旧日记做文章,比红布条和民兵连都阴——那是原主的文字记录,亲笔写的,赖不掉。
但他有个办法。刘副社长手里有旧日记,他手里也有东西——那本日记上写的虽然是原主的黑历史,但只要他抢先一步把日记里的"笨拙"和"失败"解释成"从挫折中成长"的过程,那黑历史就变成了励志素材。报告里他已经铺垫过一次了,明天再去一趟县***,主动要求补充一份"个人成长报告"。
他要把原主那些窝囊日子,变成自己先进典型的光荣前史。
"嫂子,"他睁开眼,"明天一早,陪我去一趟县里。"
李翠兰点了头,把马灯捻亮了些。火光映在谢彦脸上,把那双眼睛里跳动的光映得清清楚楚。
风穿过苦楝树,又一批叶子落下来,打着旋飘进溪沟里,顺着水声流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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