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 补丁
谢彦和李翠兰天不亮就出了村。
山路上雾大,李翠兰走在前面带路,她认得每一条近道。两人抄了条从茶园横切过去的羊肠小径,比走大路省了小半个时辰。到县里时太阳刚爬到机关大院那棵梧桐树顶。
县***的院子是个四四方方的灰砖围院,门卫室坐着个戴袖标的老头,听了谢彦自报家门,翻了翻登记簿。
"找钟科长?你等着,我打电话问问。"
电话摇了几圈,老头放下听筒冲谢彦招了招手,"钟科长让你上去,三楼右手第三间。"
谢彦跟李翠兰对了个眼色,她留在门卫室旁边的长凳上等着。谢彦上了楼,走廊里静悄悄的,青灰色的水磨石地面擦得锃亮。他走到右手第三间门口,门半掩着,里面传来说话声。
"……那本日记我看了,确实能说明一些问题。不过单靠这个不够,得配合实物证据才行。"
刘副社长的声音。
谢彦在门口顿了一下脚步,然后抬手敲了敲门框。
屋里两个人同时看过来。钟科长坐在办公桌后面,方脸浓眉,穿了件洗旧的军绿外套。刘副社长站在窗边,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,见谢彦进来,脸上的表情微微僵了一瞬。
"小谢来了?"钟科长站起来,绕过桌子跟他握了握手,"你那份报告我听了,公社那边反应很好。正好刘副社长也在,我们刚谈到你的情况。"
谢彦看了一眼刘副社长,"刘副社长好。"
刘副社长点了下头,没说话,把烟别到了耳朵后面。
钟科长回到座位上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蓝皮本子放在桌上。"小谢,你来的正好。这个本子你认识不?"
谢彦低头一看。蓝皮封面,边角磨得发白,右下角有一块茶渍印。原主的老日记本。他面上不动声色,拿起来翻了翻。里面的字迹歪歪扭扭,记着刚到老鹰坡那些日子的狼狈:打水摔了桶、砍柴砍到脚、被孙二狗抢了窝头、夜里睡不着躲在被子里哭。
"是我的。"谢彦把本子合上放回桌面,"刚到队里时候记的,那时候啥都不会,笨手笨脚的。"
钟科长看了刘副社长一眼,"刘副社长刚才跟我讲,说你这本日记里头的表现跟现在判若两人,怀疑你是不是受了什么外部影响。"
谢彦笑了一下,"钟科长,我今儿来就是想交一份材料。我把自己从刚来队里到现在这一年多的变化,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。您要是愿意,先看看这个。"
他从怀里掏出昨晚熬到后半夜写的"成长报告",双手递过去。三页纸,工工整整。里面写了刚来时的窘迫、怎么在乡亲们帮助下学会干活、怎么发现种木耳的窍门、怎么一步步摸索出经验。每段话后面都附了一两个具体例子——谁教他砍柴、谁分他窝头、哪天下雨他在茶树底下躲雨看见了一棵野当归。
钟科长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看完递给刘副社长。"刘副社长,你看看。这个跟日记对照着读,我觉得挺连贯的——从不会到会,从笨到熟,这正说明下乡再教育有了成效。"
刘副社长接过报告,目光在纸面上缓缓扫过。谢彦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表情——眉头拧了一下,又松开了。那本旧日记能提供的"反常"素材,在这份报告里全被提前解释了。笨拙是"学习过程",失败是"成长代价",哭鼻子是"情感真实"。他再说任何关于日记的话,都成了帮谢彦印证这份报告的正面价值。
"嗯。"刘副社长把报告还给钟科长,脸上没什么表情,"写得确实详细。我没什么要补充的了。"
钟科长把两份材料都收进抽屉,"行,这事儿就过了。小谢,你好好干,有什么困难直接来找我。"
谢彦应了一声。往外走的时候刘副社长也跟着出了办公室,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楼梯口。走廊上没人,刘副社长忽然开口了。
"你那份成长报告,什么时候写的?"
"昨晚。"谢彦转身看着他,"刘副社长,我知道那本日记是您让孙小兵送来的。没关系,日记里的东西都是我真实经历过的,我不怕给人看。但您下次要想了解我的情况,直接来找我就行,不用绕这么远。"
刘副社长盯着他看了好几秒。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束阳光,照得两个人中间的地面白晃晃的。
"你这个人,确实有意思。"刘副社长把耳朵上的烟取下来,没点,在指间转了转,"比我以为的聪明。"
"我不聪明,"谢彦说,"我就是怕死。怕死的人脑子转得快。"
刘副社长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。他把烟重新别回耳朵后面,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了。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,咯咯咯的,走出了楼道口才消失。
谢彦站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,后背的汗慢悠悠地干了。他把袖子上的褶子抚平,下了楼。
李翠兰坐在门卫室的长凳上,见他出来站起来,"怎么样?"
"过去了。"谢彦说,"走吧,回去了。"
两人出了县***大院。日头已经到头顶了,街面上人多了起来。路过供销社门口时谢彦停下来,买了两个烧饼,递给李翠兰一个。她接过去咬了一口,两人边走边吃。
回程走的是大路,没那么急。李翠兰走在谢彦旁边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"谢彦,你跟你刚来的时候,确实不一样了。"
"哪不一样?"
"刚来那时候你话少,低着头走路,谁骂你你都缩着。"她咬了口烧饼,"现在你说话盯着人眼睛,腰板也挺了。"
谢彦没接这话。他嚼着烧饼,看着远处的茶山轮廓,脑子里想的是别的事——日记的事过了,但刘副社长不会彻底罢手。这人跟他之间已经过了好几招,每一招都是谢彦险险接住,刘副社长吃亏。县里的副书记,输给一个知青,面子上挂不住。
他得给刘副社长一个下台阶的机会。
回到老鹰坡,谢彦先去了王守成家。王守成正蹲在院子里晒烟叶,见他来了起身让进屋。
"王支书,有个事想请您帮忙搭个桥。"
"你说。"
"我想请刘副社长来咱们队里吃顿饭。"谢彦说,"就吃咱们自己种的东西。木耳炖鸡、白菜粉条、再来点花椒调的蘸水。让他看看咱们队的副业搞得红红火火,是他查出来"没问题"的那一派。"
王守成把烟杆子放下,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"你请他吃饭?他前脚查你,你后脚请他?"
"正因为查过了,才要请。查过了没问题,那就是正常的工作往来。我请他吃饭是感谢他'认真核查、秉公办事',把场面做圆了。以后他想再动我的时候,这顿饭就是一根绳——别人会说,刘副社长跟谢彦吃过饭,关系好着呢,怎么可能又去查人家?"
王守成抽了一口烟,慢慢吐出来,"你这一套套的……谁教你的?"
"自己琢磨的。王支书,这顿饭不用您花钱,菜我出。您出面帮我请一下,就说队里想跟刘副社长汇报近期副业进展,顺便便饭。"
王守成想了一会儿,"行。我去递话。他答不答应我不管。"
"您递了就行。"
谢彦从王守成家出来,天已经擦黑了。他回到磨坊,把灶台上的锅刷干净,又从空间里取了一块腊肉、两把木耳、一捆白菜。腊肉是阿朵家送的,木耳是自己晒的,白菜是空间里收的。他盘算着菜单,腊肉炖木耳得用小火慢煨,白菜粉条要宽汤宽油。
正盘算着,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。陈红梅手里端着一碗糖水荷包蛋,热气腾腾的。
"我听赵叔说你今天去县里了,肯定累坏了。给你煮的。"
谢彦接过来喝了一口,甜丝丝的,蛋煮得刚好,溏心的。他连蛋带汤喝完,把碗还给陈红梅,"红梅,后天中午你没事吧?来帮个忙,我做顿饭。"
"做饭?给谁吃?"
"给一个领导。你帮我打下手就行。"
陈红梅点头应了,端着空碗走了。谢彦坐在灶台边上,把明天的计划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。请刘副社长吃饭是示好,也是封口。吃了这顿饭,他谢彦跟刘副社长之间就算是把明面上的梁子揭过去了。以后谁要再借刘副社长的手来动他,刘副社长自己就得先掂量掂量——吃过人家饭再去查人家,传出去不好听。
他把腊肉切好泡上水,白菜洗净码在筐里,木耳提前泡发。干完这些躺下来的时候,听见外头有人在唱歌。苗寨那边的调子,悠长绵软,顺着夜风飘过来,听不清词。
谢彦翻了个身,把砍刀从腰后解下来放在枕边,合了眼。外头那个歌声唱了一会儿慢慢低了,消融在虫鸣和溪水声里。村道上有人打着手电筒走过,光柱扫过磨坊的窗纸,一明一灭,然后又暗了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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