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借刀割肉
孙二狗的酒劲儿被那一步逼退了大半。
谢彦手里的砍刀在火光里反着暗红的光,刀刃上锈迹斑斑,但架不住他攥得紧,指节都泛白了。
“你……你敢!”孙二狗嗓子劈了,举着草把子往后缩了半步,“老子弄死你!”
“你弄。”谢彦又往前一步,刀尖朝下指着地面,脚步稳得很。“你烧了我的棚,我没了住处,横竖是个死。那我死之前拉个垫背的,不亏。”
孙二狗眼珠子转了两圈。
他身后那俩跟班没来,今儿就他一个人。喝的酒在肚子里烧,可谢彦那眼神不对劲——跟白天那个窝囊废判若两人,眼睛里没怯。
草把子上的火开始往他手指头上舔,烫得他嗷了一声,甩手扔在地上。
火星子溅开,草堆烧得更旺了。
“救火!救火!”谢彦突然扯开嗓子喊,“孙二狗烧牛棚了!”
他的声音在夜里传出去老远,惊得隔壁田埂上拴的狗狂吠起来。
孙二狗脸色一下白了,“你他妈——”
“来人啊!救火——”谢彦扯着脖子继续喊。
远处传来脚步声和吆喝。几个村民披着衣服跑过来,手里拎着水桶。当先的是队里的老把式赵老栓,一看牛棚冒烟,二话不说拎桶就泼。
水浇在火上,滋啦啦白烟腾起来。
孙二狗想往外溜,被赵老栓一把扯住胳膊,“二狗!你干啥?烧房子是犯法的!”
“我没烧!他自己……”
“我都看见了。”谢彦站在一边,声音不高不低,“你举着火把进来的,干草是你点的。在场的人都看见了。”
围过来的村民越来越多,七八个手电筒光柱乱晃,照得孙二狗那张脸青一块白一块。
“孙二狗,你这是要人命啊!”一个婆娘尖着嗓子喊,“小谢住里头呢!”
“就是!太欺负人了!”
孙二狗挣开赵老栓的手,指着谢彦鼻子骂:“你等着!你给老子等着!我回去找我爹——”
他转身要跑,谢彦在后面补了一句:“找,尽管找。正好明天公社来检查,让检查员也看看,老鹰坡的孙家人是怎么烧知青棚子的。”
孙二狗脚下一个趔趄,头也没回地跑了。
人群嗡嗡议论开了。赵老栓领着人把剩下的火扑灭,牛棚烧塌了半边,木板床化成炭,破棉袄也烧没了。谢彦站在废墟前,灰烬的热气扑在脸上,他鼻子动了动,把那点酸劲儿咽回去。
“小谢,今晚你住哪儿?”赵老栓提着空桶过来,“要不先去我家对付一宿?”
“谢赵叔。”谢彦抹了把脸,“我去知青点挤一晚吧。”
陈红梅赶过来的时候牛棚的火已经灭了,她站在人群外头喘着气,辫子散了,头发乱糟糟的。看见谢彦站在废墟边上,她挤过来,“谢彦!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红梅同志,今晚能去你们那儿借个地方睡不?”
“能能能!柴房我收拾好了!”她点头如捣蒜,又压低声音,“孙二狗太过分了……”
谢彦没再说什么,跟赵老栓几个告了别,跟着陈红梅往知青点走。
知青点在村子南边,一排三间土坯房,比牛棚强点儿有限。谢彦被塞进柴房,里头一堆干柴火垛子,地上铺了张草席,墙上挂着盏油灯。
“委屈你了,明儿我想办法帮你弄床被子。”陈红梅站在门口,手搓着衣角,“那个……你饿不饿?我那儿还剩半个窝头。”
谢彦本来想说不饿,但肚子里灵泉水的劲儿过去以后,确实又有点空落落的。他没客气,“谢了。”
陈红梅转身跑出去,很快拿了个布包回来,里头半个拳头大的窝头还带着点温乎气儿。谢彦接过来咬了一口,苞谷面掺野菜做的,拉嗓子,但管饱。
他几口吃完,喝了口凉水。“红梅,明天你去上工不?”
“去啊,摘茶。王支书说检查员要来,所有人都得去茶园,不能缺席。”陈红梅叹了口气,“我都连着摘了五天茶了,手指头全是口子。”
谢彦看着她把手缩到袖子里,心里记了一笔。
“早点休息。”他说。
陈红梅点点头,替他带上门走了。
柴房里安静下来,只有蟋蟀在墙角叫。谢彦把草席铺平躺上去,闭上眼进了空间。
黑土地安安静静的,灵泉咕嘟冒着细泡。新手礼包的种子纸包还在角落里,他蹲下去挨个打开看了看,又原样封好。现在还不到种的时候,他得先弄清楚明天怎么对付公社检查。
他退出来,望着柴房顶上的椽子条,琢磨着事儿。
孙二狗跑回家肯定要去告状。他爹孙连生是公社会计,明儿检查员来了要是偏袒自家儿子,自己这棚子就白烧了。得再绑一道保险。
第二天天刚蒙蒙亮,谢彦就醒了。外头鸡叫头遍,山雾还没散,远看整座寨子跟泡在牛奶里似的。
他去知青点后头的水井边洗了把脸,凉水激得人清醒。然后直奔王守成家。
王家院门开着,王守成媳妇正蹲在灶台前添柴,看见他来,脸上堆了笑,“小谢来了!快进屋,娘醒得早,说要喝粥呢!”
谢彦心里一松。进屋一看,老太太倚着床头半坐着,气色比昨晚好了太多,脸上有了血色,眼睛也有光了。王守成坐在床边喂粥,看见谢彦进来,起身朝他招招手。
俩人走到院子里,王守成递了根烟过来。谢彦摆手说不抽。
“我妈说,”王守成点了烟吸一口,“这大半年来头一回睡了个整觉。后半夜没咳,今早自己说饿。”
“有效果就行。”谢彦点头,“这方子得连着喝七天,我每天上山采药,您让人去我那儿取。”
王守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“小谢,你昨晚的事我听说了。孙二狗烧你棚子,确实过分。”
谢彦没说话。他知道王守成还没说到点上。
果然,王守成把烟屁股掐了,“但是……孙会计那边,昨晚连夜捎了话过来,说今天检查员那边他亲自接待,让你别乱说话。”
谢彦心里冷笑一声,脸上不动,“王支书,我有个想法,您听听中不中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二狗烧棚子的事,我不往公社告。但是,”谢彦抬头看王守成,“您得在队里给我另安排个住处,再批一小块地,让我自己种口粮。顺便把我昨儿在地窖里摸到的那些野茶头,算我单独采的,工分照记。”
王守成眯缝着眼,“野茶头?”
“废弃茶田那一片,长了不少野茶树,没人管。我能采,能制。检查员来的时候,正好给队里添笔进项。”谢彦拍了一把裤腿上的土,“王支书,您帮我稳住孙会计那边,我帮您把今年的茶叶任务往前拱一拱。队里好了,您面子上也好看。”
王守成捻了捻烟杆,嘴角那点褶子动了两下。
“行。”他忽然点头,“住处给你安排到老磨坊那间,挨着废弃茶田。地给你批一垄,打谷场边上那三分边角地,种啥随你。孙二狗的事队里压下来,公社那边我去说。”
谢彦攥了攥拳。成了。
他转身要走时,王守成又喊住他,“小谢,你今天别去茶园。检查员来了,你不在场最好。去拾掇磨坊吧。”
谢彦应了一声,出了院子。
阳光从山梁那边爬上来,照得露水晶亮。他脚步轻快地往老磨坊走,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那块地和野茶树的事儿。三分边角地,种白菜萝卜太慢,得种红薯。红薯长得快,产量高,有了灵泉水,倍速生长,半个月就能挖。到时候他兜里有粮,腰杆子就硬。
老磨坊在村子东南角,挨着那条季节性溪沟。石磨早坏了,大半间屋子空着,倒是不漏雨。谢彦进去看了看,四面泥墙还算结实,窗框上糊的纸烂了,重新糊一道就行。屋后头长了棵大苦楝树,荫凉挡了大半个院子。
他从空间里摸出那把锈砍刀,就着溪边的石头磨了一阵。锈掉了,刃口露出青白色的钢。虽然算不上多锋利,砍个树枝、割个草足够了。
正磨着,溪沟对面传来说话声。
“你就是新来的知青?”
谢彦抬头。
溪对面站着个姑娘,十七八岁的样子,穿着靛蓝色的苗族便装,银链子挂了一圈在脖子上,日光底下晃眼睛。她手里挎着个竹篓,里面装着刚挖的野菜,赤着脚踩在溪边的石头上,脚踝露出来一小截白。
“我叫阿朵。”她歪着头打量谢彦,眼睛又黑又亮,“他们说昨晚上孙二狗差点烧死你?你好大胆子诶。”
谢彦擦了下刀上的水,“你住这边?”
“寨子最里头,我家竹楼就在那棵大榕树后头。”她朝身后努努嘴,“你要种地的话,借把锄头不?我家有。”
谢彦还没来得及答话,远处传来锣响。铛铛铛——急促得很。
阿朵脸色变了,“公社的人来了!快点快点,茶园集合!”
她把竹篓往背后一甩就跑了,赤脚在泥巴路上啪嗒啪嗒响。
谢彦站起身,望向村口方向。一辆牛车慢慢驶进来,车板上坐着三个人,穿四个兜的干部服。其中一个秃顶中年人,肚子把扣子撑得紧绷绷的,谢彦眯眼看了一下——孙连生。孙二狗的爹。
牛车后头跟着孙二狗,脸上带着笑,一边走一边凑着牛车说话。
谢彦把砍刀别好。他没去茶园,按王守成说的,避着点。但他挑了个磨坊的窗户位置,正好能看见村口到茶园那条路。
牛车经过老磨坊前头时,孙连生忽然侧过头,往这边看了一眼。
那眼神冷冷的,像刀子划了一下。然后他转回去了,继续跟检查员说笑。
谢彦靠着窗框,手心出了层薄汗。
孙连生这人不简单。他儿子蠢得像头驴,但老子能坐在公社会计的位置上,绝对是个会咬人的。谢彦烧棚子那笔账,孙二狗没那个脑子翻出花来,但孙连生不会就这么算了。
他正琢磨着,外头传来脚步声。
陈红梅气喘吁吁地跑到磨坊门口,“谢彦!谢彦!出事了!”
“怎么了?”
“赵老栓被扣了!”陈红梅扶着门框直喘,“检查员说今年茶叶产量对不上账,差了好几十斤,孙会计当场把去年的本子翻出来,对出来是赵老栓经手的那批茶短了数。赵叔说没短,是记错了,孙会计说要送他去公社蹲学习班呢!”
谢彦脑子嗡了一下。
赵老栓。昨晚带头救火的那个赵老栓。
孙连生这是杀鸡给猴看。动不了谢彦,就拿帮他的人开刀。
“王支书呢?”谢彦问。
“王支书劝着呢,可孙会计手里拿的账本是去年的,白纸黑字,赵叔说不出话来啊。”
谢彦咬了咬后槽牙。这个孙连生,比孙二狗难缠十倍。
“红梅,”他转过身,盯着陈红梅的眼睛,“赵叔家种不种菜?他家后院,有没有种萝卜?”
“啊?”陈红梅懵了,“种……种了点儿吧,怎么了?”
谢彦从怀里摸出那个空竹筒,在手里掂了掂。灵泉水对植物有十倍加速作用。如果他能拿到赵老栓家菜地的萝卜种子,种进空间里,半天就能收一茬。现在的问题是,怎么当众让那些萝卜变成赵老栓“去年就收了的陈货”——水灵灵的新萝卜肯定不行,得做旧。
他看向陈红梅,“你帮我个忙。”
“什么忙?”
“去赵叔家后院,悄悄挖三根最大的萝卜回来。别让人看见。”
陈红梅盯着他看了好几秒,咬了咬嘴唇,“你……你有办法救赵叔?”
“有。”谢彦说,“但是你得信我。”
陈红梅二话没说转身就跑。布鞋踩在土路上,咯噔咯噔的。
谢彦退进磨坊深处,把门关严。他眼前一花,进了空间。黑土地已经变得润泽了,他抓起一把土攥了攥,然后蹲下来,把新手礼包里那包萝卜种子拆开。
种子落地的那一瞬,灵泉水从石槽里自动漫出来,沿着地垄蜿蜒流过去。
谢彦看着土面轻轻颤了颤,冒出一点嫩绿的芽尖。
十倍速度。最多半天,萝卜就能长成。
他退出空间,靠在墙上,听着远处茶园传来的争吵声,手指在裤缝上来回摩挲。
孙连生,你想拿赵老栓开刀立威。
那老子就让你这把刀,割到自己的肉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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