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萝卜换人
陈红梅回来的时候，脸都跑红了。
她把三根萝卜塞进谢彦手里，萝卜上还沾着潮乎乎的泥，个头不大，拇指粗细，显然是刚长到一半就被她硬拔出来的。她蹲在磨坊门槛上直喘气，“快……快，赵叔被拉到场院了，说要当场对账！”
谢彦接过萝卜，转身往磨坊里头走，“你在门口守着，谁来了喊一声。”
“哎！”
他闪进磨坊最里面那间，背靠石磨坐下，闭上眼进了空间。
黑土地上一片嫩绿，萝卜缨子已经蹿了半掌高，绿油油的。他蹲下去轻轻扒开土，底下已经鼓出了白生生的萝卜头。灵泉水渗进土里，肉眼可见地让萝卜膨大了一圈。
谢彦把那三根半大的萝卜埋进地垄缝隙里，又浇了小半管灵泉水上去。然后他盯着看。
土面微微拱起来，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使劲。不到一顿饭的功夫，那三根萝卜露出来的白白胖胖的身子，从拇指粗长到了两指粗，又从两指粗变成了拳头大。
他拔了一根出来，沉甸甸的，表面光滑水嫩，闻着一股清甜味儿。
但太新了。一看就是刚从地里拔出来的。
谢彦皱了下眉，抓起一把空间里的黑土涂在萝卜皮上，使劲搓了两下。土是湿的，搓完反而更亮了。他又用干草擦了擦，还是不行。
时间来不及了。
他咬咬牙，把萝卜拔出来，用指甲在表面上划了几道浅浅的纹路，又捏着萝卜在石磨边角上蹭了几下，蹭出点灰扑扑的旧痕。然后他退出去，从磨坊外头的溪沟里抓了把半干的草渣，裹在萝卜表面，用力揉搓了一会儿。
再拿起来看，白胖的萝卜皮上多了些斑驳的印记，跟陈年存货确实有几分像了。
“谢彦！”陈红梅在外头喊，“他们要把赵叔带走了！”
他把三根萝卜往怀里一揣，冲出磨坊。
场院上比昨晚热闹多了。
十几个村民围成半圈，赵老栓被俩壮劳力一左一右看着，蹲在地上，双手抱头。王守成站在旁边，烟杆子都快捏断了。孙连生坐在牛车边沿上，面前铺了本泛黄的账册，秃脑门在太阳底下泛油光。
检查员是个戴眼镜的瘦高个，手里握着钢笔在本子上记什么。
“去年秋茶两百斤，入账一百六，短了四十斤。”孙连生慢条斯理地说，声音不大，但场院上每个人都能听见，“经手人是赵老栓，签字画押都在。赵老栓，你说没短，那你把茶弄哪儿去了？”
赵老栓梗着脖子，“我没弄哪儿去！入库的时候就是两百斤，谁记的账我不知道！”
“字是你签的吧？”孙连生翻开一页，指头点了点右下角。
赵老栓盯着那个红手印，嘴唇哆嗦了两下。他认字不多，当时是别人念给他听他才按的手印，至于账上写了什么，他根本看不懂。
“赵叔，”谢彦从人群后头挤进来，“你后院种的萝卜，今冬存了多少？”
这话问得没头没脑，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赵老栓抬头看见他，茫然地眨了两下眼，“萝卜？就……就那三分地嘛，收了几十斤，都在窖里……”
“不对。”谢彦摇头，“我记得你去年收的那批萝卜，有几个长得特别好，跟水萝卜似的，又白又胖。你给王支书家送过几个对吧？”
他转向王守成，“王支书，您还记得不？”
王守成眉头拧着，烟杆子举到嘴边又放下。他看了谢彦一眼，那眼神在问：你小子搞什么名堂？
“嗯……确实送过。”王守成顺着话头接了一句，“赵老栓去年萝卜种得好，头茬收了百来斤。”
“那批萝卜，”谢彦从怀里摸出一个，“是这种不？”
他把萝卜举起来。
阳光下，那个沾了干草渣、表面磨出了旧痕的萝卜摆在众人眼前。白白胖胖的，足有男人拳头大，看着确实比常见的冬萝卜水灵得多。
赵老栓的媳妇挤在人群里，忽然喊了一声：“诶！这可不就是去年窖里存的那批好萝卜嘛！我还说呢，今年怎么一个没见着，全送人了！”
谢彦心里一紧。他本来只想拿萝卜当个引子，没想到赵婶子自己帮他把话圆上了。老天爷帮忙。
“赵叔，你去年萝卜收了那么多，怎么账上就只记了五十斤？”谢彦把萝卜递给赵老栓看，“你看这品相，光这几个大的就值不少工分吧？”
赵老栓接过萝卜翻来覆去看了看，脸上表情从茫然变成困惑，又从困惑变成一点点松动。他这人不笨，只是反应慢。这会儿被谢彦领着走，隐约感觉到了什么。
孙连生脸色沉下来，“扯什么萝卜？现在是说茶叶短秤的事！”
“孙会计，”谢彦转身面对他，“账目对不上，不一定就是赵叔贪了。也可能是记错了、称错了、入库的时候出了岔子。去年茶叶入库，是您经手的吧？”
孙连生眼角的肉跳了一下。
谢彦把萝卜又举高了些，“赵叔那批萝卜，同样经了队里的账，可账上少了五十斤，萝卜哪儿去了？是不是也有人说赵叔私吞了？可他家里压根没多吃一口萝卜，左邻右舍都看着呢。这说明什么？说明咱们队里的记账法子有问题，一笔糊涂账，谁摊上谁倒霉。”
这话一出，人群嗡地响起来。
“对啊！我家去年交的苞谷也短过数！”
“我那几斤山货也是，入库说少了，赔了工分呢！”
孙连生猛地拍了下牛车板，“胡说八道！队里的账目清清楚楚，别听一个毛头小子瞎搅和！”
谢彦没理他，而是看向那个戴眼镜的检查员，“同志，您是上面派来检查工作的吧？咱们老鹰坡的账目到底有没有问题，您不能只看茶叶这一笔。赵叔的萝卜、乡亲们的苞谷山货，都在同一个账册里记着呢。要是账册本身就不靠谱，那怎么罚人？”
检查员推了推眼镜，目光在谢彦和孙连生之间扫了个来回。
“孙会计，”他开口了，声音平得很，“账册我看看。”
孙连生脸上的肌肉绷得死紧，但检查员发了话，他不敢不给。账册递过去，检查员翻了几页，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这笔和这笔，誊写日期差了三个月，但笔迹是同一支笔。”他指给王守成看，“还有这里，数字涂改过，没盖章。”
王守成凑过去看了两眼，脸色变了。他抬头盯着孙连生，“孙会计，这账是你做的。”
孙连生额角冒了汗，“那……那是年底汇总的时候誊抄的……”
“誊抄为什么要改数字？”检查员把账册合上，“这个情况我会如实汇报。至于赵老栓的茶叶问题，重新核查之前，人不能带走。”
他收好本子，转向王守成，“王支书，你们队的账目需要从头理一遍。三天后我再来。”
牛车掉头走了。孙连生坐在车板上，秃脑门对着谢彦的方向，背影绷得像块石头。
孙二狗站在原地，脸涨成猪肝色，攥着拳头想冲过来，被他爹远远瞪了一眼，硬生生刹住了脚。
人群散了。
赵老栓从地上站起来，腿有点软，手还在抖。他媳妇跑过来扶他，两口子看着谢彦，嘴唇张开又闭上，半天憋出一句：“小谢，你……”
“赵叔，以后别乱按手印。”谢彦拍了拍他肩膀，“走吧，回去歇着。”
赵老栓夫妇千恩万谢地走了。谢彦站在原地，后背的汗把褂子浸透了。刚才跟孙连生对上的那几分钟，他心脏快跳出嗓子眼。全是赌。赌检查员不是孙连生的狗腿子，赌王守成肯配合，赌赵婶子能接住话。
都赌赢了。
但孙连生不会善罢甘休。
“谢彦。”
王守成走过来，把烟杆子叼在嘴里，没点。他眯着眼看了谢彦好一会儿，“你那些萝卜，哪儿来的？”
谢彦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我……昨儿上山采药的时候，顺道在废弃茶田那边挖到的，老根上长的……”
“放屁。”王守成把烟杆子拿下来，“废弃茶田那一片全是红胶泥，长个屁的萝卜。那萝卜水灵成那样，分明是新拔的。”
谢彦喉咙发干。
王守成盯着他，半天没再说话。然后他伸手拍了拍谢彦的后脑勺，劲儿不大，跟拍自家晚辈似的。
“你小心点。”他只说了这三个字，转身走了。
谢彦站在原地，心跳得比刚才还厉害。王守成看出来了，但他没追问。这个人精得像山里的老狐狸，知道什么时候该睁眼，什么时候该闭眼。
他慢慢吐出一口气，往回磨坊走。
半道上，阿朵从路边的大石头后面蹦出来，吓了他一跳。
“诶！”她眼睛亮晶晶的，银链子在脖子里晃，“你刚才跟孙会计吵架的样子，比孙二狗威风多啦！”
谢彦没好气地看她一眼，“你躲那儿听了多久？”
“从萝卜拿出来就在了。”阿朵笑嘻嘻的，从背后掏出那把锄头，“喏，说好借你的。我家还有一把，你用完还我就行。”
谢彦接过来，锄头的木柄磨得光滑，包了层手汗的油亮。他掂了掂，“谢了。”
阿朵歪着头看他，“你是要种那块边角地吧？什么时候开种？我来看。”
“明天。”
“那我明天来。”她说完转身就跑，赤脚踩在石子路上，银链子叮叮当当响。
谢彦看着她跑远，扛着锄头回了磨坊。
关上门以后，他坐在地上，进空间看了一眼。
那三根萝卜还搁在地垄边。但他注意到另外一件事——灵泉旁边的新手布袋里，多出来一个小纸包。他打开一看，上面贴着手写的标签：“木耳种”。纸包底下压着一张字条，字体歪歪扭扭的，像是临时添上去的：【宿主今日化解危机，奖励加速令一枚，限时三个时辰内使用，可使单次种植成熟速度额外提升五倍。】
额外五倍。十倍变十五倍。
谢彦把字条攥进手心，眼睛里映着灵泉的白雾。
三天。检查员三天后回来。他要在那之前，让那块边角地长出让全队都眼红的东西。
孙连生那张沉得滴水的脸从他脑子里闪过。还有王守成那句“你小心点”。
谢彦把木耳种包好，站起身扛起锄头往外走。日头正好，磨坊外头的溪沟哗啦啦淌水，苦楝树的影子在地上铺了一大片绿荫。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空了的萝卜种子包，看了看，塞进裤兜。
明天早上，那块三分边角地就会让所有人知道——他谢彦，不是谁都能捏的软柿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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