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木耳风波
天没亮透谢彦就扛着锄头出了磨坊。
山雾浓得化不开，露水把裤腿打到膝盖以上全湿了。他摸到打谷场边上那块三分边角地，蹲下来捏了把土。红胶泥，板结得能当砖头用，难怪王守成把这破地批给他，大方得很。
但谢彦不急。他有灵泉水。
他没直接动那块地，先绕到队里的堆肥坑旁边，趁没人注意，用砍刀刨了半筐草灰和沤烂的秸秆，混进边角地头一层。红胶泥硬，得先松土。一锄头下去，土块崩得四处溅，震得虎口发麻。
干了小半个时辰，三分地翻了不到四分之一。天已经大亮了，上工的锣声从村里传出来。
“谢彦！你真在这儿！”
阿朵从雾里钻出来，换了件短褂，头发编了根大辫子甩在背后，银链子倒是还挂着。她蹲到地头，伸手抠了块土捏碎，“这地不行啊，你种什么？”
“木耳。”
“木耳？木耳长树上的，你埋土里？”
谢彦没解释，放下锄头从怀里摸出空间里那包木耳种。纸包打开，里面是薄薄的木屑片，上面覆着细密的菌丝，灰白色，闻起来有股子木头的涩香。他把木屑均匀洒在刚翻过的那片土面上，然后从竹筒里倒出一点灵泉水，喷了一层薄雾上去。
“明天就能长。”他说。
阿朵歪着头看了半天，没再追问，只是站起来拍拍手，“那我明天来看。对了，孙会计昨晚没走，住在王支书家了，说是要帮着理账。”
谢彦手一顿。孙连生没回公社？检查员前脚走，他后脚留下，肯定不是为了真帮王守成理账。多半是盯着这块地。
“知道了。”谢彦继续干活。
阿朵走了以后，他加快速度，一上午把三分地全翻完了。中间回家喝了口灵泉水，恢复力气继续干。到晌午，木耳种全撒下去，又浇了一层水。他蹲在地垄边进空间看了一眼——空间里那几垄实验田已经长出了萝卜缨子，按照十倍速度，最迟明早就能收。外面的木耳种沾了灵泉水，菌丝在木屑底下开始爬，隐隐有往外顶的意思。
他站起身往回走，经过王守成家院子时，听见里头传来说话声。
“守成，那个叫谢彦的小子，来路不正。”孙连生的嗓门，压得低低的，“昨儿你说他拿的萝卜是山上挖的？谁信？那分明就是新鲜货。他肯定有别的门路。”
王守成没接话。
孙连生又说：“你娘那病，突然好了，你不觉得蹊跷？赤脚医生的方子喝一口就见好？这世上哪有这种灵丹妙药。”
谢彦脚步骤停，贴着院墙根站住了。
王守成沉默了一会儿，“我娘确实好多了。”
“所以更要查清楚。”孙连生的声音带了点笑意，“这小子要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藏着，你可别被他坑了。我是为你好。”
谢彦攥了攥拳头，挪开脚步，悄无声息地走了。
回到磨坊，他把门关严，进了空间。
黑土地上，最早种下去的那批萝卜已经蹿得老高，缨子都快到他膝盖了。他拔了一根出来，白胖胖的，沉手。灵泉水咕嘟咕嘟冒着泡，比昨天明显多了些，水面上的白雾更浓了。
他在地头蹲了一会儿，心里盘着事儿。
孙连生盯上他了。而且还拿王守成他娘这事做文章——万一这人咬死了说他“来历不明”，往公社一捅，说他搞封建迷信或者私藏违禁药品，那就麻烦了。六六年的风气，他摸得透透的，任何“说不清来源”的东西都能被扣帽子。
他得把木耳种得堂而皇之，让全队人都看见他是怎么弄的。
第二天清晨，谢彦去了边角地。
雾散了，太阳刚爬上山梁，金色光铺下来。他蹲在昨天撒种的地方，拨开表层土。菌丝已经爬满了整个翻过的区域，灰白色一层，像蛛网铺在地上。菌丝末端顶出了细小的黑点，木耳菌苞初具雏形。
“我操。”他自己都愣了一秒。灵泉水的加速效果比空间里还猛，因为露天阳光辅助，生长速度比预期快了一截。
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，装作刚来查看的样子。没过多久，陆续有村民上工经过。
“诶？小谢种啥呢？”
“不知道，昨天翻了半天地。”
“这土里白花花的是啥？长毛了？”
七八个人围过来，探头探脑地看。谢彦站在地头，嘴里叼了根草茎，慢悠悠地说：“木耳种，我家传的法子。最多三天就能收。”
“三天？”一个婆娘嗤了一声，“木耳哪长这么快？吹牛吧你。”
“不信明天来看。”谢彦笑了笑。
他没多解释，转身回磨坊了。但消息传得快，到晌午的时候，半个老鹰坡都知道了——那个新来的知青在打谷场边上种了片木耳，还放出话说三天就收。
下午，孙二狗来了。
他带了两个跟班，大摇大摆走到边角地边上，低头看了一会儿。菌丝上密密麻麻冒出绿豆大的木耳苞，黑亮亮的，挤成一团团。
“呸，这他妈啥玩意儿？烂树皮上长的吧？”孙二狗抬脚要踩。
“二狗！”陈红梅从后面冲过来，“你别动！谢彦种的！”
孙二狗抬头，看见陈红梅叉腰站在面前，愣了一下。这知青平时缩头缩脑的，今儿居然敢拦他。
“滚开。”
“我不滚！你敢踩我就喊人！”陈红梅嗓门拔高了，脸涨得通红。
周围的村民又围上来了。孙二狗脸上挂不住，抬起来那只脚犹豫了两秒，悻悻地收了回去。
“行，让他种。”他指着那片木耳苞，“三天收不了，老子把你这破地全铲了。”
“不用三天，”谢彦的声音从人群后头传来，“明天就能收。”
他走过来，经过孙二狗身边时停了一下，压低声音说：“你要不要打个赌？明天这时候，这块地里的木耳，超过二十斤，你以后见了我就绕道走。”
孙二狗脸皮抽搐了一下，“打就打！少于二十斤，你给老子滚出老鹰坡！”
“一言为定。”谢彦伸出手。
孙二狗犹豫了两秒，一巴掌拍上去。
围观的村民哗然。赵老栓挤到前面，扯住谢彦胳膊，“小谢，你疯了？木耳哪有长这么快的？明天顶多长出个芽儿，哪来的二十斤！”
谢彦拍了拍赵老栓的手背，“赵叔，明天您来帮我收，就清楚了。”
当天夜里他没睡。趁着月黑风高，他每隔俩小时就去边角地浇一层灵泉水。第四趟去的时候，地上的木耳苞已经长到了指甲盖大小，黑黝黝挤成一片。他又浇了一管，蹲在地头盯着看了半根烟功夫，木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外舒展开来，边缘卷成波浪形。
天快亮时，整片地里全黑了。
谢彦伸手摘了一片下来，肥厚软韧，沉甸甸的，掌心托着像托了块墨玉。他闻了闻，清鲜的菌味儿直冲鼻子。
成了。
他扛着锄头回去眯了一觉，天光大亮时被外头的喧哗吵醒。推开磨坊门一看，边角地那头围了三四十号人，里三层外三层。妇女们踮着脚往里瞅，小孩从大人腿缝里钻进去看稀奇。
“我的天！真长了！”
“木耳！全是木耳！满地都是！”
谢彦走过去时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。赵老栓已经蹲在地里了，双手捧着一大捧木耳，嘴唇哆嗦着，“这……这得有三四十斤了吧？”
孙二狗站在人群最外头，脸色铁青。他两个跟班面面相觑，脚底下已经悄悄往后挪了。
谢彦没去看孙二狗，他蹲下来掐了一片木耳，冲赵老栓笑，“赵叔，拿筐来收。下午送去公社供销社，鲜木耳现在紧俏，一斤能换两斤苞谷面。”
人群哄地炸了。
“小谢，这木耳咋种的？”
“教教咱呗！”
“你哪来的种子？还有没？”
谢彦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泥。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，落在人群边缘一个位置上。王守成站在那儿，旁边站着孙连生。孙连生的表情阴沉沉的，但嘴角挂着一丝笑，那笑容让谢彦后背蹿了一层冷意。
孙连生嘴唇动了动，跟王守成说了句什么，然后转身走了。
王守成没动，远远朝谢彦这边看了一眼，那眼神里有赞许，也有忧虑。他把烟杆子举起来朝谢彦点了两下，做了个口型。
谢彦看懂了。
“小心。”王守成在说。又是小心。
谢彦低头看着满地黑亮亮的木耳，耳朵里是乡亲们七嘴八舌的夸赞和求教声，嘴角微微翘起来。但他手指攥紧了裤兜里那个空竹筒。
孙连生那笑不对劲。这人肯定憋着什么后手。
他从人群里挤出来，追了两步朝孙连生离开的方向看过去。孙会计的秃脑门在日光下一晃，拐进了王守成家的院门。
陈红梅从后面追上来，拉住他袖子，“谢彦，你赢了！孙二狗脸都绿了！”
谢彦没回头，低声说：“红梅，你帮我盯一下王支书家。看看孙会计进去以后，跟谁说话了。”
陈红梅愣了一下，点点头跑了。
谢彦站在日头底下，看着那片密密麻麻的木耳地。丰收的喜悦底下压着一层沉甸甸的警觉。这人吃人的年月，好东西是会惹祸的。
他得在孙连生出招之前，再多攒几张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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