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茶山夜话
陈红梅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。
她敲磨坊门敲得又急又轻,谢彦拉开门,她闪进来,拍着胸脯喘了好几下。
“孙会计下午一直在王支书屋里,两个人关着门说了好久,我趴窗根底下听了一段。”她咽了口唾沫,“孙会计说,木耳的事不能当没看见,他明天一早回公社,要带人来查你‘以物易物’扰乱生产秩序。”
谢彦靠在墙边,伸手搓了搓脸。
“还有,”陈红梅压低声音,“他说你那些药方子也大有文章,怀疑你搞‘封建迷信’那一套。说王支书不举报就是包庇。”
谢彦闭了闭眼。
孙连生这招够毒。上头草木皆兵,什么帽子都能扣。他是知青身份,本来就敏感,一旦背上“封建迷信”的嫌疑,轻则遣返原籍,重则送去学习班改造。王守成被架在火上烤,保他就要担风险,不保就是亲手送他去死。
“王支书怎么说?”
陈红梅摇头,“他没搭话,一直抽烟。孙会计走了以后,他在屋里坐了好久。”
谢彦没再问。王守成现在肯定在权衡,老太太的病还没断药,每天要靠谢彦的“药”撑着,这是拴住王守成最大的一条绳。但光靠这个不够,孙连生咬得太紧,王守成顶多帮他挡一挡,真要跟公社会计撕破脸,他一个生产队支书分量还差着。
他得把范围再扩大一圈。
“红梅,咱队里除了王支书,谁跟公社那边走得近?”
陈红梅想了想,“赵老栓的表哥在公社粮站当保管员,算一个。还有……茶园那边的高队长,他小舅子在公社供销社当售货员。就这些了。”
粮站和供销社。谢彦脑子里转了一下,有了点眉目。
“明天早上,你帮我去传个话。”他说,“让赵叔去粮站找他表哥一趟,别说什么,就带几斤木耳过去。供销社那边,让高队长也送点。都说是我种的,新鲜木耳,请他尝尝鲜。”
陈红梅眨眨眼,“这……能行吗?”
“人情世故,你上海姑娘不懂。”谢彦笑了一下,“粮站和供销社的人收了东西,以后孙连生想动我,这俩人多少得帮着说句话。东西不贵重,但稀罕,他们自家吃个新鲜,心里记一笔,就够了。”
陈红梅点头应了,转身要走时又回头,“谢彦,你今天一天没吃东西吧?我那儿还剩……”
“不用,我吃了。”他拍拍肚子,其实空间里那批萝卜已经收了,他趁没人啃了半根,又喝了灵泉水,一整天精神头足得很。
陈红梅走了以后,谢彦在磨坊里坐了一会儿。月光从窗纸破洞里漏进来,在地上画了块银白。他忽然站起来,推门往外走。
傍晚那会儿的闷热退了,山风凉飕飕的。他顺着溪沟往茶园方向走,经过阿朵家竹楼时,听见里头有芦笙声,呜呜咽咽的,不知道谁在吹。
再往上走,茶树在山坡上排成墨绿色的梯田。白天的采茶工都散了,这会儿茶园安安静静的,虫鸣和溪水混在一起。
谢彦在一棵老茶树底下蹲下来。原主的记忆里,这棵茶树是村里最老的一棵,据说解放前就长在这儿了,没人管,年年倒是冒新芽。他伸手摸了摸树皮,粗糙皲裂的。
他今天来这儿不是为了茶。而是为了空间里那个木耳种纸包底下压着的另一张东西——他收萝卜的时候发现的,一枚“额外加速令”旁边还附了一句话:“每化解一次外部危机,系统奖励一项新物种。当前新物种已解锁,可于灵泉边查看。”
下午他忙得忘了看。这会儿蹲在老茶树底下,他闭眼进空间,果然灵泉边的石台上多了个小陶罐,罐口封着泥。他敲开泥封,里面是半罐黄褐色的籽粒,闻着有点苦香。
陶罐底下压着纸条:“当归种。三年成药,空间内加速后约三十天收获。”
当归。中药材,值钱。关键是这东西明面上能用“上山采药”来遮掩,比凭空长出的萝卜木耳更说得通。他明天就“上山采”一趟,把当归种混进空间地里,三十天后拿出来晒干,送到公社药铺换钱换粮。
他退出空间,刚想站起来,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
很轻。踩着落叶,沙沙的。
谢彦猛地回头,手攥紧了腰后的砍刀柄。
月光底下,一个影子从茶树行间走过来。高挑的,裹着件深色外套,头发用头巾包着,看不清楚脸,只能看见步子不快不慢的,带着一种稳稳当当的架势。
“谁?”
那人走到离他五六步远的地方停下了。她解开头巾,露出一张三十来岁的脸,眉眼很正,颧骨有点高,嘴唇薄薄抿着,看人的时候目光直直的。
李翠兰。村里那个寡妇,嫁过来三年丈夫就死了,没儿没女,一个人住在茶园上头那间石头房子里。原主跟她没什么交集,就记得队里人都说她脾气硬,谁也不敢惹。
“你就是谢彦?”李翠兰声音有点哑,说话直接,“你那个木耳,怎么种的?”
谢彦没答,反而问:“李嫂子,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茶园?”
“我住上面。”她下巴朝坡上一抬,“你那片木耳地离我那儿不到一里地,我站在院子里就能看见。你昨晚上来浇了四次水,我都看见了。”
谢彦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你不用怕,”李翠兰往前走了一步,月光照亮了她半边脸,能看见鼻梁侧边一颗小痣,“我不是多嘴的人。我就想问你一句话——你那水,是不是从后山那个废地窖里弄的?”
谢彦喉咙紧了紧。
“我去过那个地窖,”李翠兰说,“我男人死那年,我进去躲过雨。里面有一眼石槽,槽底有水,我喝过。那天我发了三天高烧,一口东西没吃,就靠那点水撑过来的。后来我再去找,水干了,石槽是枯的。”
她盯着谢彦,“你挖到那水了,是不是?”
谢彦沉默了好一会儿,脑子里翻江倒海。这人知道地窖,知道石槽水,还看见他半夜浇水。她说她不传话,可信吗?
“嫂子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男人死的时候,得的是啥病?”
李翠兰眉头皱了一下,“痨病。咳了大半年,吐血死的。”
“你那三天高烧之后,咳不咳?”
“咳了两天,后来好了。”
谢彦心里有数了。灵泉水对呼吸道病症有效,王守成他娘是个例子。李翠兰当年喝过一次,烧退了,痨病没传上,说明灵泉水的抗性和治疗功能是成立的。
“那水,”谢彦看着她的眼睛,“确实有。但不多了,每次只能接一小管。嫂子,你要是想用,我可以分你一些。但你得帮我个忙。”
李翠兰没犹豫,“你说。”
“孙连生明天回公社,要叫人查我。我需要你这两天替我盯一下,孙家除了孙二狗以外,还有谁跟外面走动。他爹肯定还安排了别的人手,光靠他自己扛不起来。”
李翠兰点了点头,嘴唇抿得更紧了,“孙家不止孙会计一个。孙二狗还有个堂叔,在县里当文书。去年孙会计能坐上公社的位置,就是那个堂叔给说的。”
谢彦心里咯噔一声。
县里。孙连生背后还有县里的人。这就难办了,光靠生产队和公社粮站的关系根本压不住。
“嫂子,”他忽然问,“你听说过当归吗?”
“听过。药铺收,贵着呢。”
“我能弄到。”谢彦把腰间那个小竹筒摸出来,晃了晃,“这是那水。你拿回去喝半口就行,别多喝,留着应急。明天我上山,三天后回来,到时候我有东西给你看。”
李翠兰接过竹筒,在手里攥了攥,没有多问。她转身往坡上走,走了几步又停下来,偏过头说了一句话:“谢彦,这片山我住了七年,哪条沟通哪儿、哪棵树下头埋着野货,我比谁都清楚。你用得着,就来找我。”
她走了。脚步声消失在茶行深处。
谢彦站在原地,夜风吹得茶树叶子哗哗响。他攥了攥拳头,心里总算有了点底。光杆司令撑不了多久,他现在多了个帮手,而且是本地人,说话比他管用得多。
他刚要往回走,余光忽然瞥见老茶树底下的泥土里,有一小片颜色不对。他蹲下来拨开落叶,一根手指粗的根茎露了出来,褐色的,断口渗出一点汁液,闻到一股熟悉的苦香。
当归。
这棵老茶树底下,居然长着一株野当归。
谢彦盯着那截根茎看了好几秒,忽然笑了一下。笑完他站起来,把落叶重新盖上,拍拍手上的土。
踏破铁鞋无觅处。明天上山,他连“采药”这个幌子都不用打了——山上有现成的当归,他要做的只是把它移进空间,让它在里面长满三十天,再“挖”出来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茶树底下那片落叶,转身下山。月光照着他的背影拉得老长,脚步声被虫鸣盖住了。
磨坊的灯还亮着,他推门进去时,看见门缝里塞了张纸条。捡起来一看,上面是陈红梅的字:“赵叔去粮站了,木耳送到了。高队长那边也让人捎了话,供销社收了。谢彦,你小心。”
又是小心。
谢彦把纸条叠好塞进裤兜,躺到草席上闭上眼。灵泉水在空间里咕嘟咕嘟冒着泡,黑土地上的萝卜收完以后,他又补种了一批白菜。当归种还没下去,明天上山再说。
他翻了个身,脑子里是李翠兰那句“我比谁都清楚”,还有孙连生那张不阴不阳的脸,还有王守成举着烟杆子点他那两下。
外头远远传来一声狗叫。然后又是一声,再一声,连成一片。
谢彦睁开眼。狗叫的方向,是村口进山那条路。
有人在夜里进了村。不是本村人的步子,他听得出来——孙二狗那帮人走路咚咚响,赵老栓脚步沉沉的,王守成穿布鞋落地轻。这条路上的脚步声,带着陌生的轻重节奏。
谢彦翻身坐起来,抓了砍刀在手里,悄悄推开磨坊的木窗往外看。
月光底下,两个影子从村口方向走过来,直奔王守成家。其中一个身形矮壮,背着个挎包,另一个瘦高,手里提着盏马灯。两人路过磨坊前头时,马灯光一晃,照亮了矮壮那个人的脸。
谢彦瞳孔缩了一下。
那人他认识。原主记忆里有过——公社保卫科的人,姓郑,专门负责“审查”。去年抓过一个私卖粮食的老乡,就是这人带的队。
保卫科的人,半夜摸进村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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