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磨坊对质
谢彦把砍刀插回腰后，推门出去了。
脚步声在夜里格外清楚，他没躲着走，大大方方顺着路往王守成家方向走。那俩保卫科的人已经进了院门，院里亮起灯，人影在窗纸上晃来晃去。
他走到王家院墙外头站住，听见屋里传出来郑科长粗哑的嗓门。
“……上面接到举报，你们队里有知青搞投机倒把、私种私卖，还涉及封建迷信。王支书，这事你知情不知情？”
王守成的声音闷闷的，“啥叫投机倒把？种木耳是队里批的地，东西交供销社换粮，正当渠道。”
“那药方子呢？什么药一喝就好？哪来的方子？”
“人家爹是赤脚医生，传下来的。”
郑科长笑了一声，那笑声听着像砂纸刮木头，“王支书，你说这话，你自己信不？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，插队才几个月，突然什么都会了？地里能长木耳，水能治病，你好好想想，这像什么？”
屋里沉默了几秒。
谢彦贴着墙根，手心全是汗。郑科长来了，孙连生肯定已经把话递到了。王守成这个态度撑不了多久，保卫科的人不是生产队干部，他们只认“上面”的命令。
他往后退了两步，忽然大声喊：“王支书！谢彦来送药了！”
院子里安静了一瞬，门吱呀开了条缝，王守成媳妇探出半个脑袋，“小谢？你咋这时候来了？”
“给大娘熬的药，今晚得多喝一回。”谢彦举着手里的竹筒晃了晃，“白天太忙忘了送。”
屋里郑科长站起来走到门口，隔着门缝上下打量谢彦。这人四十来岁，下巴上一撮短胡子，眼睛小而亮，像鹰一样。
“你就是谢彦？”
“是。”
郑科长把门推开，“进来。”
谢彦跨进院子的时候余光扫了一圈。院里一共仨人：郑科长，那个瘦高的跟班，还有王守成站在堂屋门口，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，烟杆子举在嘴边，没点。
谢彦进堂屋，把竹筒放在桌上。他没急着走，而是看着郑科长，“郑科长，我正想找您呢。我今儿在山里挖到一样东西，不确定该不该上交，正好您在，帮我看看。”
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，倒出来一截根茎。
巴掌长，拇指粗，表皮褐黄带纹，断口处露出浅黄的肉。一屋子人凑过来看，王守成凑得最近，低头一闻，眉毛猛地抬了抬。
“这是当归？”他看向谢彦。
“应该是。我在老茶树底下刨出来的，连着根挖的，没伤着。”谢彦把那截当归放在郑科长面前的桌面上，“郑科长，您见过不？这东西药铺收，贵得很。”
郑科长皱了下眉，把那截当归拿起来翻了翻。他不太懂药材，但这东西品相摆在那儿，根须完整，肉质饱满，一看就是好东西。
“你挖到的？”
“山上老茶树底下，一大片。我就挖了一棵，没敢多动，怕破坏了。”谢彦搓了搓手上的泥，“郑科长，要是这个能算队里的副业收入，是不是比吃木耳来得正经？”
郑科长的眉心跳了一下。
谢彦这话说得巧——他不是在争辩自己没错，而是直接扔了个更大的好处出来。当归比木耳值钱多了，一旦上报，老鹰坡就能多一笔副业进项，对上面来说是个成绩。
郑科长手里的当归没放下，他盯着谢彦看了一会儿，“你说一片？多少？”
“估摸着能挖个几十斤干货。”
几十斤当归。王守成在旁边接了一句，“去年公社药铺收湿当归，一斤六毛。干货翻两倍。”
郑科长嘴角那点紧绷松了松。六毛一斤，几十斤就是几十块钱，搁六十年代够买一季口粮的。而且这不是投机倒把，这是正经的“向荒山要宝”，随便怎么报上去都好看。
他看了谢彦一眼，把当归放回桌上，“明天我上山看看。”
“我带路。”谢彦说，“天亮了就走。”
郑科长没再提审他的事，回头跟王守成说了几句场面话，什么“认真核查”“如实上报”，但语气明显松了。谢彦站在旁边听着，眼皮半垂，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王守成送郑科长去队部安排住处时，经过谢彦身边，脚步顿了一下。他什么都没说，但烟杆子轻轻碰了碰谢彦的手背，然后走了。
谢彦站在院子里，月光底下长长吐了口气。冷汗已经把后背浸透了，风一吹凉飕飕的。
那截当归是假的——准确说，是从空间里移出来的。他昨晚在茶树底下盖住的那棵野当归，已经被他连夜挖出来种进了空间黑土地里，用加速令催了三个时辰，长到现在这个大小。他又从空间里拔了一棵出来，带了满身泥土的“野气”，混在怀里带过来。
郑科长到底不是内行，看不出道道。但明天上山一看，那片“当归田”其实是空的——他今晚必须连夜把空间里催熟的一批当归移种到山坡上，伪造出“自然生长”的样子。
时间紧。
他出了王家院子，直奔李翠兰住的那间石头房子。敲了三下门，里面灯亮了，李翠兰披着衣服开了一条门缝。
“嫂子，帮我个忙。”
“说。”
“山上有片野当归，明早郑科长要上山看。我得连夜把东西铺到地上去。你熟山路，帮我带一段。”
李翠兰二话没说，套上鞋拿起马灯就走。两人一前一后摸黑上了山，马灯用草帘子遮了大半，只漏出一线光照路。谢彦肩上扛着个布口袋——里面是空间里已经长好的二十来棵当归，每棵都有拇指粗，根须裹着黑土，湿漉漉的。
到了老茶树附近，李翠兰把灯放在地上，自己退到几步外守着。谢彦蹲下来，用砍刀在原主记忆里那片位置刨了几个浅坑，把当归一棵棵埋进去，覆上土和落叶，又洒了一层灵泉水。
忙了将近一个时辰，二十多棵当归全部“种”好。他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泥，后退两步看了一圈——不仔细扒开根本发现不了是新埋的。落叶盖上去，跟周围的野地浑然一体。
“成了。”他低声说。
李翠兰拎起马灯，“你胆子不小。”
“没办法。”谢彦抹了把额头的汗，“嫂子，明天郑科长上山你也在场。你跟他说，这片当归你以前就见过，往年长得好，今年格外多。你是本地人，说话比我有分量。”
李翠兰点了个头，没多说，提着灯带他下了山。
回到磨坊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，一夜没合眼。谢彦倒在草席上闭了会儿眼，脑子里还在转——当归这一关能过，但孙连生不会就此收手。郑科长回头汇报上去，孙连生肯定还要想别的招。
“咚！咚！咚！”
磨坊门被砸得山响。
“谢彦！谢彦！”孙二狗的声音，“快起来！公社来人了！说你偷挖队里药材！”
谢彦一个激灵从草席上坐起来。他脑子还没完全清醒，但身体已经冲到了门边，猛地拉开门。
孙二狗站在门口，脸上全是幸灾乐祸的笑。他身后站着一个谢彦没见过的中年人，穿着四个兜的干部服，胳膊底下夹着个公文包，表情很平。
“你是谢彦？”中年人问。
“我是。”
“公社***的，我姓刘。”那人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，“有群众举报你在山上私挖中药材，未经批准私自占有集体资源。这当归，你今天得上交公社。”
谢彦盯着那张纸看了两秒，又扫了一眼孙二狗那张憋不住笑的脸。心里猛地蹿上来一股火，但压住了。
他昨天刚拿当归挡住郑科长，今天孙连生就派人来收。这是双管齐下——郑科长查他“封建迷信”，当归交上去，他两手空空，既没了护身符，又坐实了“私挖集体资源”的罪名。
但他昨晚连夜把当归移到了山上。
“刘同志，”谢彦说，“你消息不准。当归我没挖，还在山上长着呢。你要收，我带你去挖。但你得叫上王支书和队里几个人一块儿，当着大家面清点入库，别回头算少了赖我头上。”
刘同志眉头拧了一下，转头看了孙二狗一眼。孙二狗脸上的笑僵住了。
“行。”刘同志说，“你带路。”
谢彦转身回屋拿了砍刀和竹筒，出门时经过孙二狗身边，嘴角翘了一下。“二狗，你去喊赵叔他们，多喊几个。别到时候说我不公开。”
孙二狗脸上的肉抽了抽，扭头跑了。
谢彦看着他的背影，慢慢攥紧了拳头。
这一关他能过。但今天过去以后，他跟孙家的梁子就算彻底结死了。孙连生连***的人都搬出来了，下一步是什么？再下一步呢？
他把竹筒里的灵泉水喝了一口，温热感从胃里涌上来，整个人彻底清醒了。
“走。”他对刘同志说，大步往山上走。
晨光从山梁后面透出来，照得露珠闪闪发亮。谢彦走在最前面，步子稳得很。
孙二狗在后面追上来，喊了一嗓子：“谢彦，你等着！我爹说了，今天挖不到当归，你他妈就是造谣！”
谢彦头也没回，“挖不到，我跟你姓。”
身后传来孙二狗骂骂咧咧的声音，被山风吹散了。谢彦嘴角抿了抿，加快了脚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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