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明账暗拳
那片当归地在山坡阴面,老茶树底下,草深树密。
谢彦带人拨开齐腰的野蒿时,露水哗啦啦洒了一身。身后跟了十来号人——刘同志、王守成、赵老栓、孙二狗、两个保卫科的跟班,还有几个闻讯赶来看热闹的婆娘。
“就这儿。”谢彦蹲下来,扒开那层覆着落叶的黑土。
一截褐黄色的根茎露了出来。
赵老栓凑过去,伸手扒了扒土,那根茎越扒越粗,连着须子蜿蜒到地下半尺。他两手拢着往上一提,一棵拇指粗的当归整根出了土,根须完整,沾着潮润的黑泥。
“真货。”赵老栓掂了掂,“这品相,药铺看了眼睛得发直。”
孙二狗的脸唰地白了。
刘同志蹲下来,也拔了一棵。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手指掐了一下断面,浅黄的肉质渗出清亮的汁液。他不吭声了,转头看了一眼孙二狗。
“你不是说已经挖完了?”
孙二狗嘴张了又合,额角冒汗,“我……我不知道啊,我爹说……”
“你爹说?”刘同志语气沉下去。
孙二狗噎住了。
谢彦没看他,只管蹲在地里一棵棵挖。他动作麻利,砍刀沿着根须外围划一圈,手一抓一拧,一棵完完整整的当归就出来了。不到一炷香的功夫,地上摆了小二十棵,个个拇指粗细,根须铺开比巴掌还大。
围观的婆娘们啧啧出声,“啧啧,这当归长得真好,我活了四十年没见过山上有这么好的。”
“小谢咋找着的?眼睛真毒。”
李翠兰站在人群边缘,忽然开口:“这地方我往年采茶路过就见过,那时候没这么多,今年雨水足,发了一片。”
她一说话,几个本地婆娘跟着应和,“对对对,这坡上一直有野当归,就是没这么多。”
刘同志手里的笔记本记了几笔,合上纸,看向谢彦,“这些当归按队里的规矩,算集体副业收入。你发现的,给你记十个工分,另外药铺收购以后,可以分你一份奖励。”
谢彦点头,“刘同志,您按规矩办就行。”
他故意把“规矩”两个字咬得重了些,眼角余光扫了孙二狗一眼。
孙二狗站在那堆当归旁边,脸色青一阵白一阵。他那两个跟班已经悄悄退到了人群后头,缩着脖子不吱声。
刘同志让赵老栓带人把当归装进背篓,抬下山晾晒登记。人群散了以后,王守成走到谢彦身边,烟杆子往他胳膊上戳了戳。
“***那边,孙会计昨天确实去递过话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但这刘同志跟他不是一头的。刘同志上个月刚调来,跟孙家没交情。”
谢彦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半块。
“王支书,”他擦了把手上的泥,“今天的事您都看见了。孙二狗跑来说我挖完了,纯粹是栽赃。刘同志心里有数。”
王守成嗯了一声,“但你别大意。孙会计那边,吃了这个瘪,肯定要换招。***里头不止一个姓刘的。”
谢彦点头。他当然知道。孙连生连保卫科和***都动用了,说明这人路子广得很。一个当归撑不了太久,他得持续让队里看见好处,让越多人站在他这边,孙家就越难动他。
下山以后,谢彦没歇,直奔边角地收了第二批木耳。这次长出来的比头茬还厚实,黑亮亮的铺了一地。赵老栓媳妇带着几个婆娘帮忙摘,边摘边唠,“小谢这木耳种的,我家那口子说比供销社卖的都肥。”
谢彦笑着应了两句,转头看见陈红梅蹲在地头,手里捧了片木耳翻来覆去地看。
“红梅,你下午去供销社送这批木耳,顺便帮我打听个事儿。”
“啥事?”
“问问供销社收不收干白菜。我那块边角地下一茬准备种白菜,冬天好存。”
陈红梅哦了一声,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她嘴唇动了两下,欲言又止的样子。
“怎么了?”
“那个……谢彦,”她耳根有点红,“我听说李嫂子昨晚跟你上山了?你俩……”
谢彦一愣,然后笑了,“红梅,我跟李嫂子是谈正事。她熟悉山形,帮我找药材。你别多想。”
陈红梅的脸腾地红了,扭头就跑,“我我去供销社了!”
谢彦看着她的背影跑远,摇了摇头。转身回磨坊时,阿朵坐在门槛上,两条腿晃荡着,银链子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。她手里拿了根草茎编蚂蚱,见他过来,把蚂蚱往他怀里一塞。
“喏,送你的。你种木耳的那块地我帮你看了一下午,没人动。”
谢彦接过草蚂蚱,愣了一下,“谢了。”
“不用谢,”阿朵跳下来,“我阿妈说,你敢跟孙会计顶牛,是个有胆气的。她让我问你,你家那个祖传的药方子,治不治腰疼?我阿爸腰伤了半年了。”
谢彦心里一动。苗寨的人家,在山里住了好几代,人脉比汉人村还广。要是能帮上忙,等于多了一大片朋友。
“你明天带阿爸来磨坊,我看看。”
阿朵眼睛亮了亮,点头跑了。
傍晚时分,陈红梅从供销社回来了,带回来两条消息。第一条是好消息:干白菜供销社收,一斤三分钱,不限量。第二条没那么好——她回来路上碰见孙二狗在村口跟人说话,那人穿着公社团委的衣服,年纪不大,但陈红梅说“孙二狗拍着他肩膀喊表弟”。
孙二狗的表弟。公社团委。
谢彦把草蚂蚱放在窗台上,坐在草席上闭了眼。团委的人年轻,好煽动,要是孙连生让这个表弟去散布点“知青不安分”的风声,搞个“青年座谈会”把谢彦架上去批,那比保卫科还难缠。保卫科至少讲程序,团委那帮人最会扣大帽子,全是嘴皮子功夫。
他得抢在前面。
“红梅,公社团委那个表弟,叫什么名?”
“好像叫……孙小兵。比咱俩还小一两岁。”
谢彦心里有了数。团委的人做事爱搞“先进典型”,要是他能把木耳、当归这些事包装成“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搞副业创收”的正面典型,那就成了样板,谁想动他就是打上面政策的脸。
第二天一早,谢彦背着半筐晒好的当归去了公社。他没去找孙连生,也没去***,径直去了团县委办公室。
办公室门开着,一个圆脸姑娘坐在桌子后面填表格。谢彦把筐放下来,“同志,我是老鹰坡的知青谢彦,来汇报我们生产队知青副业创收的情况。”
圆脸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筐里的当归,“你就是谢彦?木耳那个?”
“您知道?”
“昨儿供销社那边就传开了,说老鹰坡出了个会种木耳的知青。”姑娘笑起来,“你来得正好,我们正在筹备一个下乡青年先进事迹展,你愿不愿意报个材料?”
谢彦把筐往前推了推,“材料我写。先给您带点当归,我们队自己采的,请您帮忙看看质量。”
姑娘抓了根当归在手里转了转,越看眼睛越亮。
一个时辰后谢彦从团县委出来,手里多了张表格。填好交上去,他就是老鹰坡的“青年副业创收标兵”。到时候孙小兵想在团委搞他,团委的人只会反过来问:你们怎么连标兵都要批?
他走在公社街上,日头晒得柏油路面发软。路过供销社门口时,忽然被人喊住了。
“谢彦!”
回头一看,孙二狗站在供销社台阶上,身边站着个白净脸皮的年轻人,穿着蓝色干部服,胸兜上别着团徽。那人比孙二狗矮半个头,但下巴抬得高高的。
“这是我表弟,孙小兵。”孙二狗咧嘴笑,“团委的。小兵,这就是那个谢彦。”
孙小兵走下台阶,站在谢彦面前,上下打量了一圈。他嘴角挂着笑,但那笑没进眼睛里。
“谢知青,我听说你最近在队里搞得很红火啊。”孙小兵声音不大,语调慢悠悠的,“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,副业要搞,但本分不能忘。知青的主要任务是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,别整那些花里胡哨的,惹人闲话。”
谢彦把写好的表格从怀里抽出来,展开,递到他面前。
“孙同志,团县委让我填的先进事迹表。你既然是团委的,应该知道我这是正经工作吧?”
孙小兵低头一看,脸上的笑僵住了。
谢彦把表格叠好放回口袋,拍了拍孙小兵的肩膀,劲儿不大,但孙小兵整个人僵了一下。
“你要是想了解具体做法,”谢彦说,“欢迎来老鹰坡参观。我请你们吃木耳炖肉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身后孙二狗骂了句什么,被孙小兵拉住了。
谢彦没回头,走得稳稳当当的。他走在公社的土路上,忽然笑了一声。孙连生出了三招,他接了四招。当归占了一招,团县委又占一招。接下来孙家手里还有什么牌,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牌越多的人,才越不怕出牌。他现在手里攥着的牌面,已经比三天前厚了一倍。空间里新一茬的白菜已经冒芽了,灵泉水每天五升从来没断过,黑土地上一排排绿油油的。
他攥了攥口袋里的表格,步子迈得更大了些。
回老鹰坡的山路上,夕阳把整片茶山染成橘红色。谢彦远远看见磨坊的屋顶,苦楝树的影子斜斜铺在溪沟上。阿朵站在溪沟边,朝他挥手。陈红梅蹲在磨坊门口洗木耳,水花溅了一地。李翠兰提着马灯从山路上走下来,大概是去给王家老太太送药。
谢彦站在山坡上,看着这三个各忙各的身影,忽然觉得这地方好像没那么难待了。
他往下走,还没到磨坊,赵老栓从村口小跑过来,手里攥着张纸条。
“小谢!刚公社来人捎的条子!”
谢彦接过纸条展开。
上面就一行字,笔迹潦草但有力——“谢彦同志,明天上午来公社一趟,有人要见你。县上来的。”
没有署名。
谢彦把纸条翻过来,背面空白的,什么也没写。
县上。孙二狗那个堂叔就在县里当文书。
赵老栓在旁边搓着手,“小谢,咋整?要不要我陪你一块儿去?”
谢彦把纸条折好,揣进裤兜。夕阳落下去最后一线,整个老鹰坡笼罩在暗蓝色的暮色里,山风吹过来,带着露水的凉意。
“不用,”他说,“明天我一个人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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