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八岁的夏天，比往年都要闷热。
知了在村头那棵百年老槐树上叫得声嘶力竭，仿佛要把这黏稠得化不开的空气撕开一道口子。没有一丝风，连院子里的老黄狗都趴在阴凉处，吐着舌头喘着粗气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酵的牛粪味和暴晒过后的泥土腥气，这是属于农村最真实、也最让人窒息的味道。
林野站在自家破败的院子里，手里死死攥着那张皱巴巴的高中毕业证。他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，手心里全是黏腻的汗水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，领口已经松垮地卷了边，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，紧紧贴在脊背上，勾勒出少年单薄却倔强的肩胛骨。
他的裤腿卷到了膝盖上方，露出两条因为常年干农活而结实、却沾满泥巴的小腿。脚上那双回力鞋的鞋底已经磨平了，左脚大拇指的位置还顶出了一个破洞，脚趾不安分地露在外面，沾着黑色的泥垢。
“别做梦读书了！”
父亲林老实坐在堂屋的门槛上，手里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。刺鼻的劣质烟草味在闷热的空气中弥漫开来，呛得人嗓子发痒。烟雾缭绕中，那张刻板的脸显得格外冷漠，仿佛坐在对面的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，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。
“十八岁了，顶天立地的男子汉，明天就跟亲戚进厂打工！你弟还要读书、盖房、娶媳妇，全家都靠你扛！”林老实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，语气里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，只有大家长式的绝对命令。
林野的嘴唇动了动，喉咙发紧，像是被塞了一团干草，却发不出声音。
其实，他考上了。
那张皱巴巴的高中毕业证旁边，还压着一封省重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。那红色的信封，是他十八年来见过的最鲜艳的颜色。可是，当学费单上的数字摆在家里那张掉漆的八仙桌上时，家里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，就宣判了他学业的死刑。
“野子，认命吧……”
母亲桂兰站在一旁，手里还拿着一把没择完的青菜。她抹着眼泪，声音小得像蚊子哼，带着一种被生活彻底磨平棱角的麻木和懦弱，“咱农村娃，都是这个命。你爹说得对，你弟以后可是要出人头地的，你得帮他。你是哥哥，这就是你的责任。”
桂兰的眼神是躲闪的。她不敢看林野的眼睛，因为她知道，自己在这个家里，连大声说话的资格都没有。她被重男轻女的封建思想洗脑了一辈子，觉得生儿子才是传宗接代，女儿和老大都是用来牺牲的。她心疼林野吗？心疼。但她更怕丈夫的巴掌，更怕村里人戳脊梁骨说她“偏心眼”。所以，她只能一边流泪，一边亲手把大儿子推向深渊。
“哥，你读书读傻了！”
坐在院子里乘凉的弟弟林强吊儿郎当地嗑着瓜子，瓜子皮吐了一地。他穿着一双崭新的耐克运动鞋，那是林野在高中三年里，靠周末去镇上捡废品、发传单，一分一毛攒下来给他买的。
林强把脚翘在长条凳上，满脸不屑地看着林野：“考得上有啥用？还不是得打工养我？我以后可是城里人，你个泥腿子，就老老实实给我铺路吧。再说了，你就算去上大学，毕业了也是个打工仔，还不如早点去厂里给我攒首付呢！”
林野看着弟弟那张毫无愧疚的脸，只觉得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浸水的棉花，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。
从小到大，好吃的、新衣服、学费，全都是弟弟的；而他，只有干不完的农活、挨不完的骂，和永远洗不干净的旧衣服。在这个家里，他不是儿子，只是一个随时可以牺牲的垫脚石，一个没有感情的提款机。
“我不认命。”林野咬着牙，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。每一个字，都像是从骨头缝里碾碎了挤出来的。
他的声音不大，但在死寂的院子里，却像是一声闷雷。
“啪！”
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林野脸上。林老实猛地站起来，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：“还敢犟嘴？！你有什么命？泥腿子的命！老子供你吃供你穿，你翅膀硬了是吧？给我滚回屋去！”
林野没有躲。
他站在原地，感受着脸颊上火辣辣的疼，耳边嗡嗡作响。他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，几缕被汗水打湿的头发贴在额头上。他没有哭，眼神却一点点沉了下来，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。
所有人都告诉他，他注定平庸，注定烂在泥里。
可十八岁的林野，偏不信。
就在这时，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吵闹声，伴随着几声尖锐的狗吠。
“林家！林老实！你们家还有没有点脸了！”
一个中年妇女尖利的嗓音穿透了院墙，直接砸进了院子里。紧接着，院门被“砰”地一声推开，小雅的父母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。小雅妈穿着一件花衬衫，满脸嫌弃，像是踩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，连门槛都不愿意跨。
在她身后，跟着低着头的小雅。
小雅穿着一条碎花连衣裙，那是林野省吃俭用三个月，在她生日时偷偷买给她的礼物。可现在，这条裙子穿在她身上，却像是一道讽刺的枷锁。
“林野，这婚我们退了！”小雅妈双手叉腰，声音尖利得刺破耳膜，像是生锈的锯子划过玻璃，“你家穷得无底洞，你又没出路，我女儿不可能跟着你吃苦！全村谁不知道，你就是一辈子烂在山里的穷命！”
院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。
林野看着小雅，眼眶一点点发红。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她，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犹豫、一丝不舍，哪怕是一丝愧疚也好。
可是没有。
小雅始终低着头，不敢看林野一眼。她没有反驳，也没有流泪，只是用沉默默认了这一切。她怕吃苦，她听父母的话，她选择了那条看起来更安稳、更体面的路。
林野的心，在这一刻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捏碎，连渣都不剩。
他不怪小雅。在这个现实到骨感的世界里，谁不想往上爬？谁不想过得好一点？他只怪自己生在这个连尊严都保不住的家里。他连自己最爱的人都护不住，还能护住什么？
“我不认命。”林野再次咬着牙，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。这一次，他的声音里没有了愤怒，只有一种让人心惊的平静。
“啪！”
又是一记响亮的耳光。林老实觉得儿子的固执让自己在亲家面前丢了脸，他猛地站起来，指着林野的鼻子破口大骂：“还敢犟嘴？！你有什么命？泥腿子的命！给我滚回屋去！”
林野依然没有躲。
他站在原地，感受着脸颊上火辣辣的疼，耳边嗡嗡作响。他没有哭，眼神却一点点沉了下来，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。
所有人都告诉他，他注定平庸，注定烂在泥里。
可十八岁的林野，偏不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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