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:十八岁,全员弃子(下)
那一巴掌,不仅打在了林野的脸上,更像是打碎了他十八年来对这个家最后的一丝幻想。
林老实的巴掌带着常年抽旱烟留下的焦苦味,还有粗糙老茧摩擦皮肤的刺痛。林野被打得偏过头去,半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,耳朵里“嗡嗡”作响,像是有一群蜜蜂在脑子里乱撞。
但他没有躲,也没有还手。他只是缓缓地、一点一点地把头转回来。
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知了依旧在老槐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,仿佛在嘲笑这场闹剧。小雅妈看着林野那张红肿的脸,非但没有一丝愧疚,反而冷哼了一声,嫌恶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:“林老实,你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儿子!就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德行,谁敢把女儿嫁给他?我告诉你,这门婚事,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退定了!”
小雅依旧低着头,双手死死绞着那条碎花连衣裙的裙摆。她不敢看林野的眼睛,只是用极小的声音说了一句:“林野……对不起。”
“对不起?”林野在心里冷笑。
这三个字,太廉价了。廉价到连他脸上的这道红印子都抵消不了。
他没有对小雅说一句重话,也没有像村里其他被退婚的小伙子那样撒泼打滚、痛哭流涕。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小雅,那目光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,却深不见底。
“好。”林野只吐出了一个字。
小雅妈见他答应得这么干脆,反而愣了一下。她原本还准备了一肚子骂人的话,甚至做好了林野会跪下来求她、或者冲上来跟她拼命的准备。可现在,林野的反应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,让她觉得浑身不自在。
“算你小子有自知之明!”小雅妈拉着小雅的手,头也不回地往外走,“走!回家!以后就算他发达了,跪下来求你,你也别多看他一眼!”
院门“砰”地一声被关上,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。
院子里再次陷入了死寂。
“丧门星!都是你个丧门星!”林老实气得浑身发抖,他猛地举起手里的旱烟袋,作势又要打下去,“老子今天非打死你这个不孝子不可!你弟的婚事都被你搅黄了!”
“够了!”
一声压抑到极点的低吼从林野的喉咙里爆发出来。他死死盯着林老实,眼神里透出的那股狠劲,竟然让林老实举在半空中的手硬生生地僵住了。
十八年来,林野从来没有用这种眼神看过他。那眼神里没有恐惧,没有顺从,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、如同孤狼般的凶狠和决绝。
林老实被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,他讪讪地放下手,嘴里嘟囔着:“反了……真是反了天了……”
“你打啊。”林野的声音沙哑得可怕,他指着自己红肿的脸颊,一字一顿地说,“你今天打死我,你弟的彩礼钱、盖房子的钱,就都没了。你舍得吗?”
这句话,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子,精准地扎进了林老实最痛的地方。
是啊,他舍不得。他舍不得打坏这个免费的“提款机”,舍不得这个能让他大儿子继续过好日子的牺牲品。
林老实脸色铁青地坐在门槛上,胸口剧烈地起伏着,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。
母亲桂兰站在一旁,看着父子俩剑拔弩张的样子,吓得直哆嗦。她赶紧跑过来,一把拉住林野的胳膊,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:“野子,你别说了,你别惹你爹生气了……你快回屋去,妈给你拿药酒擦擦……”
“不用了。”林野轻轻地、却不容拒绝地抽回了自己的胳膊。
他看着母亲那张布满皱纹、满是懦弱和无奈的脸,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哀。他知道母亲是爱他的,可这种爱,太软弱了,软弱到连保护他的能力都没有。在这个家里,母亲的爱,和父亲的重男轻女一样,都是压在他身上的大山。
“妈,”林野的声音放轻了一些,但语气却前所未有的坚定,“我不恨你,也不恨我弟。但我不会再留在家里,任你们摆布了。”
说完,他转身,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自己那间阴暗潮湿的偏房。
“砰”地一声,关上了门。
门外,林老实的骂声、桂兰的哭声、林强不耐烦的抱怨声,交织在一起,像是一场荒诞的交响乐。
林野背靠着门板,缓缓地滑坐在地上。
他没有哭。十八年的委屈,早就把他的眼泪熬干了。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,感受着脸颊上火辣辣的疼,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有力地跳动。
“我不认命。”
他在黑暗中,再次对自己说出了这三个字。
这一次,这三个字不再是愤怒的宣泄,而是刻进骨血里的誓言。
他不知道未来在哪里,他只知道,如果继续留在这个家里,他迟早会被榨干最后一滴血,然后像一块破抹布一样被扔掉。
他必须走。
可是,他能去哪里?
他没钱,没学历,没背景。他只有这具十八岁的、还算结实的身板,和一颗不肯屈服的心。
夜深了。
外面的骂声和哭声渐渐平息,整个村子陷入了沉睡。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,在空旷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凄凉。
林野从地上爬起来,走到那张摇摇欲坠的木床前。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了那张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录取通知书,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,看了最后一眼。
那鲜红的信封,像是他十八年来唯一的光。
然后,他深吸了一口气,双手用力,“嘶啦”一声,将那张录取通知书撕成了两半。
他没有犹豫,也没有心痛。他只是把碎片揉成一团,扔进了床底下的破箩筐里。
从今天起,他不再是一个需要靠读书来改变命运的穷学生。他林野,要靠自己,在这泥泞里蹚出一条活路来。
他走到墙角,蹲下身,开始翻找自己仅有的家当。
一个破旧的帆布包,两件换洗的旧衣服,一双磨平了底的回力鞋。
还有,他高中三年省吃俭用、靠在镇上捡废品和发传单攒下来的钱。
那是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布包,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零钱,最大面额是五十块,剩下的全是十块、五块、一块的。他数了数,一共是八百六十二块五毛。
这是他全部的身家。
他把钱重新包好,贴身放进内衣口袋里。然后,他把几件旧衣服塞进帆布包,背在肩上。
就在他准备推门出去的时候,他的目光落在了房间角落里的那个旧木箱上。
那是爷爷留下的遗物。
爷爷去世已经三年了。在村里人的印象里,爷爷是个脾气古怪的老头,一辈子不爱说话,就喜欢蹲在田埂上抽烟,或者在屋里捣鼓一些没人看得懂的破纸片。父亲嫌爷爷晦气,爷爷一死,就把他留下的这些东西全都扔到了这间偏房的角落里,连看都不看一眼。
林野以前也很少碰这个木箱。可今晚,当他站在这个决定命运的十字路口时,他突然想起了爷爷生前对他说过的话。
“野子,”爷爷总是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摸着他的头,声音沙哑却温和,“咱们庄稼人,命是长在土里的。别人看不起你,你别恼。只要你肯弯腰,这土地里,总能长出养活你的东西。”
当时年幼的林野并不懂这句话的意思。但现在,当他被全世界抛弃、被逼到绝境的时候,他突然懂了。
他走到木箱前,蹲下身。
木箱上落满了厚厚的灰尘,铜锁已经生锈。林野找来一根铁丝,费了半天劲,才把锁撬开。
“吱呀”一声,箱盖被掀开,一股陈旧的霉味和淡淡的烟草味扑面而来。
里面全是些破铜烂铁、旧衣物,还有一些用报纸包着的杂物。
林野一件件地翻找着。他的动作很轻,生怕惊醒了外面沉睡的家人。
突然,他的指尖触到了一个冰凉的、硬壳的本子。
他把它抽了出来。
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,他看清了封面上用毛笔写的四个褪色的字——《农作实录》。
林野的心跳,猛地漏了一拍。
他小心翼翼地翻开泛黄的纸页。字迹虽然因为年代久远而有些模糊,但每一笔都写得极为认真,力透纸背。
“荒山改土之法:以碎石垫底,腐殖土覆之,辅以草木灰,可蓄墒保肥……”
“错季栽种之要:察天时,辨地气,逆时而种,方得先机……”
“无药防虫之术:以香草驱虫,以石灰杀虫,顺应天道,生生不息……”
“高值果蔬培育……”
林野越看越震惊,原本黯淡的眼眸里,一点点燃起了光亮。
爷爷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,村里人都说他是个只会死种地的老顽固。可谁能想到,这个沉默的老人,竟然在几十年前就摸索出了这些失传的土法农技!
这本笔记里,不仅有详细的步骤,还有爷爷当年失败和成功的经验总结。字字句句,都是心血。
这本笔记,是爷爷留给这个家最后的财富,却被父亲当成破烂扔在角落里。
林野紧紧抱着那本笔记,像是抱着自己仅剩的尊严。
他抬起头,看向窗外。
夜色深沉,但东方的天际,已经隐隐泛起了一丝鱼肚白。
“别人靠爹靠家,我靠自己。”他在黑暗中低声自语,眼神坚定得像一块石头,“这一次,我不靠任何人。”
他站起身,把《农作实录》贴身放进怀里。然后,他背起那个破旧的帆布包,轻轻地、不发出一点声音地推开了偏房的门。
院子里,老黄狗趴在墙角,听到动静,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又懒洋洋地趴下了。
林野走到院门前,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亮着微弱灯光的堂屋。
他知道,父亲和弟弟还在里面做着他们的美梦。母亲大概已经睡着了,眼角还挂着泪痕。
“再见了。”他在心里默默地说。
然后,他转过身,推开门,走进了那片浓重的夜色里。
十八岁的夏天,比往年都要闷热。
但林野知道,属于他的那场暴雨,才刚刚开始。
而他,已经做好了迎接一切的准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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