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包荒坡的手续办下来那天,林野连一口热饭都没吃上。
当他推开自家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时,院子里的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。堂屋正中央,父亲林老实正端坐在八仙桌旁,手里夹着半根旱烟,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。母亲桂兰站在一旁,双手局促地绞着围裙,眼眶红肿,显然是刚哭过。
而弟弟林强,则大喇喇地靠在门框上,手里抛着一个崭新的智能手机,嘴角挂着一抹毫不掩饰的得意。
“回来了?”林老实把烟袋锅子重重地磕在桌面上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“手续办完了?行啊,翅膀硬了,连个招呼都不打,就把后山那块死地给包了!”
林野没有说话,只是平静地看着父亲。他太了解这个男人了,林老实从来不会关心他为什么这么做,他只关心林野的行为有没有触犯他作为父亲的权威,有没有损害这个家的“利益”。
“既然你非要当这个出头鸟,非要走你爷爷那条穷酸路,”林老实站起身,走到林野面前,眼神里透着毫不掩饰的算计和冷漠,“那家里的规矩,就得按我的来。从今天起,你承包荒坡,家里不管饭、不管钱。你弟马上要开学了,还要买新衣服、交补习费,家里的钱,全得留给你弟。”
林野深吸了一口气,压下心头那股熟悉的窒息感。他知道,真正的考验来了。
“行,”林野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,“我不花家里一分钱。”
“口说无凭。”林老实冷笑了一声,突然伸出手,一把扯过林野一直背在身上的那个破旧帆布包。
“你干什么?!”林野脸色一变,猛地扑上去想要夺回。
但他终究还是晚了一步。林老实常年干农活,力气比他大得多。林老实一把将林野推开,拉开帆布包的拉链,手在里面胡乱一掏,就精准地摸出了那个用红布包着的布包。
那是林野的全部家当。
八百六十二块五毛钱。是他高中三年,趁着周末去镇上捡废品、发传单、在餐馆洗盘子,一分一毛攒下来的血汗钱。
“你……”林野的眼睛瞬间红了,他死死地盯着父亲,胸口剧烈地起伏着。
“怎么?心疼了?”林建国毫不避讳地当着林野的面,一层层剥开红布,看着里面那一沓皱巴巴的零钱,眼中闪过一丝贪婪,但很快又被冷酷掩盖,“你既然要分家单干,这钱就不能留在家里。你弟的学费还没着落呢!”
“那是我攒的学费!是我准备以后自己用的!”林野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。
“放屁!”林老实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,“你都是个泥腿子了,还上什么学?这钱是你弟的!”
说完,林老实毫不犹豫地把那沓钱揣进了自己的兜里。
一旁的林强见状,不仅没有觉得不好意思,反而凑上前去,笑嘻嘻地说:“哥,你就别挣扎了。爸说得对,这钱本来就该给我。再说了,你承包那个荒坡,一分钱没有,我看你拿什么种地?拿你的骨头熬汤吗?”
母亲桂兰终于忍不住了,她哭着扑上来,拉住林老实的胳膊:“他爹,你别这样!那是野子自己攒的钱啊!你全拿走了,他吃什么?他拿什么买种子?”
“饿死他活该!”林老实一把甩开桂兰,“我早就说了,他就是个丧门星!让他去折腾!等他饿得受不了了,自然会乖乖滚回来给他弟当牛做马!”
林野站在原地,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。
他的父亲,为了偏袒小儿子,毫不犹豫地抢走了大儿子活命的钱。
他的母亲,虽然心疼,却连一句硬气的话都不敢说,只能在一旁无用地哭泣。
他的弟弟,把吸干哥哥的血肉,当成理所当然的荣耀。
这就是他的家。
这就是他十八年来,拼了命想要逃离,却一次次被拽回泥潭的家。
“好。”
林野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平静。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,没有一丝波澜。
他看着林老实,一字一顿地说:“这钱,你拿了。从今往后,我林野,跟这个家,再也没有任何关系。”
“我不吃家里的饭,不拿家里的一分钱。以后我种出东西,赚的钱,你们也别想从我这里拿走一分。”
“你……”林老实被林野眼神里的那股狠劲震了一下,但很快又强装镇定地冷哼一声,“行!你有种!我倒要看看,你能硬气到什么时候!”
林野没有再看他们一眼。他转过身,拿起那个空荡荡的帆布包,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堂屋。
走出院门的那一刻,天已经黑了。
夜风微凉,吹在林野满是汗水的背上,激起一阵战栗。他摸了摸干瘪的口袋,里面空空如也。
没有钱,没有种子,没有农具。
但他没有绝望。
他抬起头,看向后山那片隐没在黑暗中的荒坡。
“你们断了我的后路,”他在黑暗中低声自语,眼神里燃烧着不屈的火焰,“那我就自己,在这绝壁上,开出一条生路来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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