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天宗，外门矿区，第1087号矿洞。
林缺的石镐砸穿最后一层矿壁时，一股浓郁到呛人的灵气喷涌而出——中品灵石，一整面矿壁都是。
他愣了一瞬，随即狂喜。这一面矿脉卖掉，够他三年不挨饿，还能买一颗洗髓丹，说不定灵根就有救了。他抡起石镐，朝最中心那颗最亮的灵石砸了下去。
然后他看见自己的手开始变成灰色。
从指尖开始，像烧过的纸灰一样，一寸一寸往上蔓延。他想喊，嗓子里发不出声音。他想跑，腿已经跪在了地上。
灵海枯竭。
这是他连续第127天只睡一个时辰的代价。灵海长期得不到恢复，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崩塌。前世在矿区，他白天挖矿，午时去丹房碾药，戌时帮人抄功法，子时去山脚采苦藤卖给散修换口粮。一天只睡一个时辰，有时候一个时辰都不到。
他最后看见的，是自己变成灰烬的右手，还保持着握镐的姿势。那颗最亮的灵石上，映出一张年轻却枯槁到像四十岁的脸。
他想：我这一辈子，到底攒够了下个月的口粮没有？
然后，什么都没了。
痛。
一股烧灼般的剧痛从胸口炸开。林缺猛地睁开眼睛，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块青石板上。阳光刺目，周围站满了穿着杂色布衣的少年少女。他们脸上是同样紧张、茫然、又带着一点期待的表情。
"下一个，林缺。"
一个冷漠的声音从前方传来。
林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手指干净，指甲是完好的粉白色。没有老茧，没有裂纹，没有血和矿石粉混成的黑红色硬壳。他摸了摸自己的脸——皮肤紧绷，没有矿区风沙吹出来的粗粝沟壑。
他看向前方。高高的白玉台阶上摆着测灵石。
入门测试。他十五岁那年。一切还没开始。
"执事大人，"他站起来，声音发干，"我不测了。"
全场安静了一瞬。
"我不修仙了。我不进玄天宗了。我就想找个地方，按时发月钱、管吃管住、不用把自己弄死的那种活儿。扫地也行，做饭也行。我什么苦都能吃，但我不想修仙了。"
他越说越快，说到最后几乎带着哭腔。测灵石在他说话的同时，无声无息地亮了起来。一缕极淡的、近乎透明的微光从水晶球里升起来，悠悠地停在正中央，不急不躁，像打了个哈欠。无色水晶球里，那缕微光温温吞吞地绕了一圈，安安稳稳地停住了。
三个执事同时站了起来。
"无为道息。"那年长的执事声音变了调，"测灵石对'无所求'之心才会显出这种光。三百年来，玄天宗只出过一个有无为道息的人——"
他没说完。林缺也没听清。因为他灵海深处，那颗前世枯竭成灰的地方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。像一颗种子，在干裂了百年的地里，突然吸到了一滴水。
居中那位执事从案后走出来，盯着林缺看了很久，慢慢笑了一下："你刚才说，你不想修仙？巧了。你现在修的这个，正是我玄天宗失传三百年的'无为道经'。你越不想修，它修得越快。"
林缺："……啊？"
排在后面的少年们，彻底安静了。
入门之后，林缺被分到了外门丙字七号杂役院。同屋六个人，都是新入门的弟子。其他六个人当晚就开始打坐修炼，唯独林缺躺在他的木板床上，盯着头顶掉灰的房梁发了半个时辰的呆。
"你不修炼吗？"邻床的圆脸少年周满忍不住问他，"长老说你有无为道息，这可是——"
"可什么可。"林缺把被子往头上一蒙，"长老说'你是可造之材'的意思就是'你还能接着吃苦'。他要是真觉得你行，当场就给你发灵石了。发不了的就是画饼。"
周满张了张嘴，觉得没法反驳，摇摇头继续运转引气诀去了。
林缺没睡着。前世在矿区熬了那么多年的习惯改不掉——一闭眼就想起石镐砸在岩壁上的声音，想起自己变成灰的右手，想起那颗映出枯槁面孔的中品灵石。他翻来覆去睡不着，索性坐起来盘着腿发呆。灵海深处那颗种子又动了一下，很轻，像风吹过水面。他前世修炼了大半辈子，清楚地知道那是什么感觉——引气入体。这具年轻的身体，正在自动地、缓慢地、自然而然地吸纳周围稀薄的灵气。
可他什么都没做。他没运功，没调息，甚至都没往那方面想。他只是坐在那儿发呆，灵气就自己钻进去了。
"这算什么？"他低声骂了一句，"我上辈子拼了命都吸不进去的气，这辈子站着发呆就往里灌？我到底修了个什么东西？"
灵海种子轻轻晃了晃，像是回应他，又吸了一口。
林缺：……
第二天一早，外门传功堂。新入门的弟子按规矩上第一堂课——基础引气诀。主讲的是个中年执事，姓钱，出了名的严苛。
"引气诀，乃是修仙之根基。呼吸之间，吞吐天地灵气，存于灵海，养于经脉——"
林缺坐在最后一排，趴在桌上。传功堂的灵气浓度比杂役院高出一大截，他灵海里那颗种子像饿了几百年似的，一进来就疯狂地、无声无息地自主运转。他只觉得自己浑身发暖，像泡在温水里，眼皮越来越沉。
"……初入者，经脉未通，每日引气不可超过三个周天。贪多则经脉胀痛——"
林缺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。他睡着了。坐在他旁边的周满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："醒醒！钱执事在看这边！"
林缺猛地一激灵坐直了。但他刚坐起来就感觉不对劲——灵海里的灵气比昨天又浑厚了一截，经脉通畅温润，灵气在体内自主流转，一圈，两圈，三圈——都快跑完第十二个周天了。可他刚才在睡觉啊。
钱执事果然走过来了。他手里拿着竹尺，在桌面上敲了两下："这位弟子，念诵引气口诀时睡觉——"
林缺本能地缩了缩脖子，往椅背上一靠，双手抱胸，摆出一副"我啥也没干别找我麻烦"的姿势。他体内十二条经脉里的灵气猛地一震，同时涌向灵海中央，那股势头像猛兽扑食。灵海轰然扩张了一圈。
引气八重，成了。
灵气波动从他身上扩散开来，钱执事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，感受得清清楚楚。他的竹尺停在半空中，脸上的表情从"要训人"变成了"你在逗我"。
"你……突破了？"
全班鸦雀无声。林缺看了看自己的手，又看了看钱执事，诚恳地、发自内心地、带着一点委屈地说："执事大人，我说我是睡觉睡的，您信吗？"
钱执事沉默了很久，最终收起竹尺转过身走回讲台，背对着全班说了一句："林缺今日的课不用上了，回去自己练。其他人，继续。"
林缺从侧门溜出去的时候，还能听见背后窸窸窣窣的议论声。周满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目送他离开。他站在传功堂外的石阶上，仰头看了看天。阳光暖洋洋的，风里带着草木的清气。一切都很好。
除了一个问题：他上辈子拼了命都拿不到的修为，这辈子光是睡觉就蹭蹭往上涨。他昨天说"想找个管吃管住不用拼命的工作"，今天就在传功堂上睡出了突破。
灵海种子悠悠地转了一圈，像打了个哈欠。
远处，外门主峰的山道上，一个穿紫袍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。那人脚步不快，但每一步落地，石阶缝隙里的尘土都轻轻跳一下。有人认出了那身紫袍的纹样——内门长老，丹峰之主，沈渡。
一个测出无为道息的新人入门，消息传到丹峰，只用了半天。沈渡走得很慢，因为他在想一个问题：三百年前那个同样有无为道息的人，最后是怎么死在外门矿区里的？
他得看看这个新的，到底是个什么东西。
林缺浑然不觉，揉了揉肚子，朝着外门食堂的方向走去。他今天的目标很明确：吃一顿热乎饭，然后找块没人的树荫躺到天黑。修为爱涨涨，他不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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